天擦黑的时候,风从西边刮过来,吹得准噶尔的汗帐哗啦啦直响。
巴图尔珲台吉坐在虎皮椅子上,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底下七八个台吉、诺颜蹲着站着,没一个敢先吭声。帐子中间那堆火噼里啪啦烧着,火光映得每个人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噶尔丹……”巴图尔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他小儿子,今年才六岁,让黄台吉那野狗掳走了。一块被掳走的还有好几万部众,女人娃娃占了大半,剩下的壮丁多是奴隶,也有几千留守的勇士。伊犁河谷老家让人端了,牛羊马匹抢了个干净,而他则领着两万准噶尔骑兵蹲在乌鲁木齐草原上,前头是吐鲁番的明军,后头是占了伊犁的黄台吉。
进退都难啊!
僧格,他大儿子,终于憋不住了,腾地站起来:“父汗!还等啥?跟叶尔羌人合兵,杀回伊犁去!把噶尔丹抢回来,把黄台吉那老狗的皮剥了挂旗杆上!”
这话说得狠,可帐子里没人应和。
楚琥尔乌巴什,巴图尔的亲弟弟,蹲在火堆边上搓手,半晌才开口:“哥,僧格这话是痛快。可咱们刚败了一场,人心都散了。叶尔羌那帮回回,你当他们真肯给咱们拼命?到时候冲在前头死的是咱准噶尔人,他们在后头捡便宜。”
巴图尔没说话,眼珠子盯着火堆。
这时候,帐子外头传来脚步声,厚毡子帘子一掀,冷风灌进来。丹增喇嘛弯着腰进来了,一身红袍子让风吹得鼓起来。这老喇嘛是五世大喇嘛派来的,专程来撮合准噶尔和叶尔羌联手。
“大汗。”丹增行了个礼,自个儿在火堆边上盘腿坐了下来。
巴图尔珲台吉行了个佛礼:“上师,你从吐鲁番回来,说说,那边是啥光景。”
丹增抬起眼皮,一副高深莫测,不紧不慢地说:“老僧在吐鲁番住了五日。明军那个周王,叫朱……朱恭枵的,是个有意思的人。”
“怎么个有意思法?”僧格凑过来。
“他每日早起,上城头看百姓打水。明军兵卒在街上走,不抢东西,不踹门,见着老人挑水还上去搭把手。水租从五成降到一成,还拿出粮仓里的存粮救济穷人。”丹增说着,自个儿都摇头,“老僧活五十三年,从青海到西域,没见过这样的仁义之王。”
帐子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接着不知道谁先笑出声,跟传染似的,一帐子人全笑了。有个老台吉笑得直拍大腿:“仁义?在这地方行仁义?那明朝王爷是读书读傻了吧!”
巴图尔没笑,他盯着丹增:“上师,再说说黄台吉。”
丹增手里勺子停了停,声音低下去:“老僧没去伊犁,可路上听说了。黄台吉破城那日,凡是不愿为奴的男丁,全拉到城外砍了头,堆成京观。女人按相貌分给各旗,工匠拴上链子当奴隶,六岁以下娃娃全掳走,说是要养大了当包衣。周围降了的小部族,献一半牛羊财产。有叛逃的,抓回来不是砍头,是剥皮,剥了皮填上草,立在路边上。”
他顿了顿,添了句:“如今伊犁方圆百里,小孩夜里哭,大人说句‘黄台吉来了’,立马不敢哭了。”
帐子里笑声没了。
巴图尔珲台吉的脸色铁青了。这些事他都知道,可再听一遍,心里那火还是蹭蹭往上冒。他小儿子噶尔丹,今年才六岁,不知道在那野狗手里遭什么罪。
“都听见了。”巴图尔慢慢站起来,“黄台吉......恶。周王......善。”
他在火堆前走了两步:“在西域,恶是什么意思?恶是刀快!是心狠!是杀人不眨眼!你恶,别人就怕你,就不敢惹你!黄台吉恶,所以他端了咱老家,抓了咱儿子,咱还得蹲在这儿,不敢回去报仇!”
他猛地转身,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善又是什么意思?善是心软!是手软!是怕见血!你善,别人就不怕你,就觉得你好欺负!周王他善,他在吐鲁番开仓放粮,减租减税——可吐鲁番那帮人领了他的粮,心里想什么?”
僧格接话,声音带着嘲讽:“他们肯定在想,这明军这么好说话,是不是没本事?是不是快滚蛋了?是不是能抢他娘的一把?”
楚琥尔使劲点头:“话在理。吐鲁番那地方,我年轻时候跟商队去过。那帮人祖祖辈辈活在绿洲里,见过匈奴、突厥、回鹘、蒙古,哪个不是杀人如麻的主?他们就认一个理:谁凶,谁就有理。你对他好,他觉得你怂,觉得你不行。”
旁边一个独眼台吉,早年让喀尔喀蒙古的人射瞎了只眼,说话瓮声瓮气:“要我说,那周王就是不会办事。他要是进城第一天,把所有不听话的头人都吊死,再屠十个不听话的村子,吐鲁番人现在肯定服服帖帖,让往东不敢往西。他可倒好,开仓放粮?这他妈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来啊,打我啊,我不还手!”
这话说得糙,可一帐子人都点头。
丹增喇嘛从一个准噶尔部的奴仆手里接过一碗酥油茶,喝了一口,慢慢说:“叶尔羌那边,阿卜杜拉汗派人递话,说依旧愿意联手打吐鲁番。老僧问为何,那使者说,觉得周王好打,有便宜占。”
帐子里哄一声,全乐了。
巴图尔也苦笑了起来。他走回椅子边,一屁股坐下,虎皮椅子吱呀响。
“都听明白了?”他声音沉下来,“黄台吉恶,咱们打不过,至少现在打不过。周王善,咱们打得过,吐鲁番人也想打。既然如此......”
他看向丹增:“上师,劳烦你跑一趟,告诉叶尔羌的阿卜杜拉汗。十日后,在吐鲁番以西会师,突袭吐鲁番。事成之后,绿洲、城池、人口,一家一半。”
又看向僧格:“你带五千精骑当先锋。破城之后,粮食、布匹、铁器、盐巴,能拿多少拿多少。女人娃娃,全抢回来。咱们丢了那么多部众,就从吐鲁番补。”
最后,他扭头望向西边,那是伊犁的方向。
“至于黄台吉……”巴图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等咱们吃饱了,养肥了,再找他算账。至于噶尔丹……”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帐子里的人全站起来,右手捶胸,轰隆隆一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