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觉得这不对。在这片戈壁连着戈壁、绿洲隔着沙海的地方,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你善良,就是你最大的错。
丹增喇嘛慢慢起身,行了个礼,退出帐子。外头风更大了,吹得他红袍子猎猎响。他抬头看看天,天上没月亮,星星倒是密得很,一颗挤一颗。
他想起离开拉萨前,五世大喇嘛跟他说的话。
“西域的人,畏威而不怀德。明朝若想在那儿站住脚,得当先雷霆,再继续雷霆!”
可惜了,那个周王,好像根本不懂这个道理。
不过没关系,大喇嘛已经派人去教了......等周王吃了苦头,就会真心诚意地拜大喇嘛为师,学习怎么超度敌人了——先打死,再超度,这是至高的佛法!
......
千户刘体纯在吐鲁番街上走的时候,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街还是那条街,两边的土坯房子,卖馕的卖葡萄干的卖羊奶子的,畏兀儿人回回人,见他过来都点头哈腰,笑得那叫一个客气。有个老汉还非要塞给他两个梨,他不要,老汉差点没跪下。
“千户,不对劲。”老兵王老五凑过来,压低声音。
刘体纯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他是个老行伍了,啥阵仗没见过。这客气过头了,就不是客气,是怕!是防!
他在一个茶摊子外头站住。几个畏兀儿老人正蹲那儿聊天,见他过来,唰一下全散了,那速度,跟兔子见了大灰狼似的。
刘体纯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可那调子他听得出来——不是感恩,是轻蔑,是那种“你看这傻子”的调子。
回到营里,军需官哭丧着脸过来:“将军,又少了三副皮甲,五把腰刀。”
刘体纯脸一黑:“查出来谁偷的没?”
“查个屁。”军需官骂了句粗的,“周王爷说了,几副甲胄而已,莫要扰民。不让查......”
刘体纯不说话了。
夜里他睡不着,在营里转悠。转到一个角落,听见有女人哭,哭得压抑,跟猫叫似的。他走过去看,是个畏兀儿姑娘,衣服让扯烂了,蹲在墙角发抖。
旁边是个百户,叫李老三,裤腰带还没系好。
刘体纯火腾就上来了,上去一脚把李老三踹倒。李老三还想还手,一看是他,蔫了。
“将军,我……我就摸摸,没真干……”李老三辩解。
刘体纯没理他,把外袍脱了给那姑娘披上。姑娘吓得直哆嗦,看他一眼,连滚带爬跑了。
第二天,周王知道了这事,把李老三打了三十军棍,关了禁闭,还没收军功田券。行刑的时候,不少百姓围着看。刘体纯也在里头,他看那些百姓的脸——不是解气,不是感恩,是那种“哦,就这样啊”的表情。
好像明军的军纪严明,在他们眼里不是威风,而是笑话!
......
田见秀还在城外看坎儿井。
那井是吐鲁番的命根子,从天山引下来的雪水,通过地下暗渠流到绿洲。田见秀跟着刘把总,专门看着这井。
老井匠阿卜杜拉蹲在渠边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爷,水少了。”老井匠说。
田见秀趴渠口看,还真是。往常这时候,水哗哗的,如今就细细一股。
他带人沿着暗渠往上走。走了三里地,发现三处地方让人拿沙石堵了。不是自然塌的,是有人故意堵的。
田见秀站在戈壁滩上,风吹得他袍子呼啦啦响。远处是天山,山顶上雪白一片。近处是吐鲁番绿洲,那些土房子在日头底下黄扑扑的。
谁堵的?不知道。
阿卜杜拉跟在他后头,用夹杂着吐鲁番当地话和汉话的语言唠唠叨叨地说:“老爷,你们是好人。可在这地方,好人活不长。坎儿井的水,是命。你们让百姓随便用,他们就觉得这水不值钱,觉得你们……傻。”
田见秀没说话。爬上个高处,例行公事一般往西边看。
但这一次......地平线上,有烟尘!
不是商队的烟尘,商队没这么大阵仗。是骑兵,是很多骑兵踏起来的尘土,黄蒙蒙一片,在天边铺开。
田见秀跳下地面,招呼身边的同袍:“回堡子......报信!敌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