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奇瑜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忍不住了,他当了好几年的陕西巡抚,见了太多的人间惨剧,现在听着这些话浑身难受:“这哪里是什么奔头!这分明是把人不当人!包衣阿哈是奴,是牲口!旗丁拿他们当会说话的牲口使唤!抢了东西分他们一点残羹冷炙,他们就感恩戴德,就拼命!这、这是把人心里最恶的那点东西都给勾出来了!”
他说得激动,脸都涨红了。
崇祯却点了点头:“陈卿说到点子上了。就是勾出人心里那点恶。贪,狠,想做人上人。建奴就靠这个,用十万旗丁,滚雪球似的,滚出了几十万包衣阿哈。这些人替他种地,替他打仗,替他造器械。旗丁什么都不用干,就专心练武,打仗,抢东西。抢来的,自己留大头,分小头给包衣。一部分的包衣为了那点小头,也肯拼命。这么一层层滚下来,建奴就靠消耗包衣阿哈的人命和咱们打,打到现在,也只是转进了,而没有真的灭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咱们的卫所兵呢?军户世代当兵,种地纳粮,饷银层层克扣,到手没几个子。打仗打赢了,赏银下来,经过层层手,又能剩多少?打输了,死了残了,朝廷抚恤能给多少?所以他们不愿意打,不敢打,能躲就躲,能跑就跑。为什么?没想头。”
“所以啊,”崇祯顿了顿,冷冷道,“八旗兵比咱们的卫所兵能打,也愿意打。建奴就靠着这一套,以十万之众,对抗我大明百万兵,差点把咱们的脊梁骨打断。现在朕问你们,南洋那些土邦小国,比咱们大明如何?他们的兵,比咱们的卫所兵如何?”
没人回答。
“朕看,连给咱们卫所兵提鞋都不配。”崇祯自己接了话,“可就是这些提鞋都不配的土邦,现在也敢骑墙,也敢跟着荷兰人给朕使绊子。为什么?因为朕跟他们讲仁义,讲王道,他们不当回事。赵泰在万丹开了几炮,杀了几个人,他们才稍微知道一点厉害。可荷兰人把夹板巨舰开到旧港,他们立刻又觉得荷兰人厉害,又往那边倒。为什么?因为荷兰人狠,荷兰人不跟他们讲道理,只讲大炮。谁狠,他们怕谁。”
他手指敲了敲御案:“所以,朕也得狠。不用狠的,镇不住这帮墙头草。不用建奴的法子,打不开南洋的局面。咱们的水师,眼下还打不过荷兰人的巨舰,这是实情,得认。可咱们有刀,有狠人。赵泰是,左良玉是,李成栋、毛仲明、毛有德......都是。
把他们放出去,让他们在南洋,用建奴的法子,滚雪球。抢地盘,抢财货,抢人口。抢来的人,听话的,当农奴,当工奴,种地,造船,修棱堡。不听话的,杀了,或者卖到别处去。
抢来的东西,都归他们,朕不要。等他们把荷兰人挤走了,把商路打通了,咱们的船,咱们的水师,也该练成了。到那时候,南洋的海,是咱们说了算。他们那些岛主,那些土王,想做生意,得看咱们的脸色。想出海,得用咱们的船引。到那时候,再谈仁义,再谈王化,也不迟......如果那些土邦还在的话!”
一番话说完,殿里又静下来。
只有烛火跳动的影子,在四个阁老脸上明明暗暗。
好半晌,杨嗣昌先开了口,声音干涩:“皇爷……此策,是不是……太险了些?那五人本就是豺狼性子,若再许他们蓄奴、掳掠、自专征伐……臣恐,恐其尾大不掉,将来难制啊。”
“朕知道险。”崇祯点头,“可眼下,不险的路在哪?等着荷兰人把商路全掐断,等着粮价飞涨,等着流民再起?还是指望那些土邦突然良心发现,帮着咱们打荷兰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南洋那些土邦,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他们拜的神,跟咱们拜的不是一个神。他们看咱们,是看肥羊,是看冤大头。觉得咱们大明讲仁义,好说话,所以可以糊弄,可以骑墙。荷兰人狠,他们就害怕,所以往那边靠。人善被人欺,国也一样。朕就是太善了......这毛病,得改啊!”
卢象升这个首辅还是觉得自己要“善”一点的,于是就皱着眉头道:“可……皇上,用建奴的法子,设这黑旗五卫,旗色还就是黑的……这,这也太……”
“太什么?”崇祯看着他,“太黑了?太不要脸了?卢卿,朕告诉你,在生死存亡面前,脸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建奴要脸么?黄台吉要脸么?他们不要脸,所以他们活下来了,现在还活得挺好。咱们太要脸,所以差点被他们弄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对着四人:“至于你们担心的,尾大不掉……朕也想了。南洋是海,不是陆地。在陆地上,藩镇坐大了,能割据一方。可在海上,他们坐再大,船得靠岸,人得吃饭,火药火炮得有人卖给他们。朕把着福建、广东的市舶司,把着海路。他们听话,朕就卖给他们火药,给他们船引。不听话,朕就断了他们的货,封了他们的海。他们在岛上当大王?好啊,让他们当。没有船,出不了海,他们就是岛上的猴子,蹦跶不出五指山。”
他转回身,看着四人:“至于史书怎么写……朕不在乎。赢了,史书怎么写都行。输了,写得再好看,也不过是给后人当笑话看。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四个阁老都说不出话。
崇祯又走回御案后坐下,然后提起笔:“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发上谕,封他们五个为黑旗五卫的指挥使。再拟一道密旨,把方才说的那些,蓄奴、掳掠、分成,都写清楚,让他们照办。一年之内,旧港要通航。三年之内,荷兰人的船,不许出现在马六甲以东。办成了,朕不吝封侯之赏。办不成……朝鲜那边还有一群真八旗想给朕当狗,朕心善,还没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