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把总脸皮绷紧了,手里半碗糊糊忘了喝。“阿迪力晌午前递话,”他声音更低了,“村里有人零散收皮子、炒面、盐。”
“收去哪?”
刘把总哼了一声:“还能去哪?山里老鼠缺嚼用。”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听着风掠过墙头呜呜响。阿迪力是投诚的畏兀儿向导,早年在肃州、哈密贩货,汉话利索,家小在吐鲁番城里住着,有官兵看着,所以眼下尽心。可村里那些沉默的、眼神躲闪的男女老少,肚子里揣什么心思就不知道了。
“王爷这番仁政啊……”刘把总望着灰黄天际,长长叹气,“仁是够仁了,水租一口气减七八成,比庙里菩萨还心善。可这情分……人家不往咱这儿记。”
旁边传来窸窣声。田见秀背过身,从怀里摸出个旧布裹的小包,侧身挡住视线,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三张颜色发暗的桑皮纸,边角磨起了毛,唯独上面硃红的官府大印和周王金宝印记还鲜亮着。
军功土地券。
他手指发颤,极轻地抚过最上面那张纸上的字。他自己的,五十亩。下面两张,表兄六十亩,发小七十亩。三个人,三张券,一百八十亩都有他收着。他没事就在心里算,一百八十亩好地,要都在乌鲁木齐河边,该是怎样光景?能连成多大一片?盖房要多少土坯?剩下的地,种麦子还是养羊?
他看得仔细,像要透过纸背看清那土地上每一棵草的模样。看完,又照原样一层层包好,按回怀里,隔着衣裳轻轻按两下,仿佛要确认它们还在,安安稳稳贴着心口。
这动作他每天重复好几回。早上醒来摸一次,晌午歇气摸一次,晚上躺下前更要摸一回。不摸到那硬硬的纸块,心里就空落落发慌,觉也睡不踏实。好像那不是几张纸,是他,是他的表兄和发小的命根子。
可问题是,周王的大军,什么时候才能打到乌鲁木齐草原去?王爷不愿意抢吐鲁番人的田,就发了这样的纸券。可乌鲁木齐草原现在还在准噶尔人手里......
午后,阿迪力回来了,脸白得像草纸。
他哥哥从库车贩葡萄干回来,路过焉耆,在客栈听到几个喝醉的准噶尔商人胡吹。阿迪力连说带比划,结结巴巴,可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
雪域拉萨的大喇嘛,给准噶尔的巴图尔珲台吉下了法旨。
封他“护教法王”。
说是吐鲁番早先也是佛法昌盛之地,如今被异教之人占了,命他率卫拉特勇士收复佛门故地,功德无量。
准噶尔出八千精骑,拜真主的叶尔羌也出五千兵......也不知道这两伙人怎么就凑一起了?
“巴图尔珲台吉……”田见秀声音发颤,“是去年在哈密……”
“就是他的人。”党守素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
去年哈密那一仗,西征军死了三百多人,尸首都找不全,就是巴图尔珲台吉派出的准噶尔骑兵冲的阵。那些卫拉特人打仗凶悍,骑术精熟,不是叶尔羌老爷兵能比的。
刘把总听完半晌没言语,摸出烟袋,抖着手按了一锅烟,狠狠吸一大口,才他挥挥手,声音沙哑:“知道了,下去吧。”
阿迪力佝偻着背快步走了。党守素盯着他消失在土墙拐角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刘把总,咱们这儿五十个能提刀的,真打起来,要守这口井、这庄子,可守不住啊!”
刘把总没反驳,又狠吸一口烟,嗯了一声。
从哈密开出来的西征军就两万人,打下吐鲁番后,王爷说要“与民休息”、“以仁得心”,把兵分散到各个要害的坎儿井、绿庄子去。吐鲁番大城只留四千,机动四千。李鸿基李将军也说,额们是仁义之师,不扰民,只守井,保一方平安。
道理是这个道理。仁政,仁义,听着都光彩。
可手里这半块没什么油水的麦饼,怀里那几张没捂热的土地券,还有墙外那片虎视眈眈的戈壁和深山,都在提醒他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仁义,在这里可没有大刀片子好使!
光靠仁义,那什么八十亩、一百亩的,什么乌鲁木齐河边的水浇地,什么盖房娶媳妇接妹妹,全都是梦里黄花,屁都没有!
.......
同一时刻,北京,紫禁城。
崇祯背对着下面站着的卢象升、杨嗣昌、崔呈秀、陈奇瑜四个人,脸冲着墙上挂的那幅老大的《坤舆万国全图》。目光则聚焦在南洋那片画满了小岛和弯弯曲曲航线的位置上。
“特罗普......”崇祯开了口,“一个红毛夷的总督,就敢擅自锁了旧港,拿炮轰朕的商船,扣押朕的子民。他是不是觉着,凭他手下那几条从泰西开过来的破船,就能在这万里海面上,替朕,替大明,定规矩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来,朕对这些化外蛮夷,还是太仁义了......仁义得让他们忘了,谁才是这片海的主人。”
“朕有时候,真得向那些建奴,向努儿哈赤,甚至向现在的黄台吉学学。学学他们的狠毒,学学他们怎么把人不当人,只当柴火,只当垫脚的石头,去滚朕在南洋的雪球,去成就朕在南洋的霸业。”
“这世道,”崇祯皇帝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容不下太多的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