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党守素蜷在土墙豁口后头,耳朵支棱着。他来吐鲁番三个月,练出一对好耳朵——这地方的夜里,风声是风声,狼嚎是狼嚎,可要是风声里夹了别的东西,狼嚎的调子起了变化,那都得往死里琢磨。
远处有狼在嚎,一声拖一声。
党守素搭在刀把上的手指动了动。昨儿这方向还没动静。
身后脚步轻得像猫。是田见秀那小子,贺锦从陕西带出来的,今年十九岁,识几个字。
“党头儿,该我值了。”田见秀凑过来,哈出口白气。
党守素没动,下巴朝外努了努:“听见没?”
田见秀侧耳听了会儿,摇头。
“风向。”党守素声音压得低,“白日刮北风带沙子。你听听现在......”
田见秀再听,这回听出来了。
“像马蹄子裹了布。”
党守素慢慢爬起来,拍掉身上沙土:“三五骑,南边沙梁子停过,往西去了。”
田见秀脸色变了,西边是进山的路。
“山老鼠又来了?”
“十有八九。”党守素往墙下走,“跟刘把总说,今夜加双哨,暗哨撒出去。还有,把那几杆火铳都抬出来查查,火药潮没潮,铅子够不够数。我估摸……就这几天了。”
......
天麻麻亮,坎儿井出水口旁的渠首边挤满了人。
附近村子的畏兀儿老农扛着坎土曼,牵着瘦驴,在日头下拖着沉默的影子。西征军占了吐鲁番后,头等大事就是重分水渠,每日清晨按牌取水。周王爷发了话,水租从伯克老爷收的三成五成,降到只收一成。
一成!老农们初听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私下直念“胡大显灵”。可真到渠边排队,却没一个人谢王爷恩典。那点感激,都默默捂在心里,或低声念叨什么归于他们认的主。
这让陕西、甘肃来的老卒直嘀咕。在老家,官府少收一斗粮,老汉能磕头磕出血,喊“青天大老爷”。在这儿,减了七八成租子,换来的只是沉默的排队和闪烁的眼神。
田见秀摆好破桌子,摊开账本,哈气润了润秃笔尖,提气喊:“木萨老汉!十亩地,辰时两刻水,记!”
木萨老汉佝偻着背,畏畏缩缩上前,双手捧上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田见秀验过,勾了账,朝闸口挥手。
两个兵丁合力扳动“丁字渠”木闸。闸板提起一道缝,浊水哗啦啦涌进支渠。木萨老汉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抄起坎土曼,小跑着沿渠埂往自家田里赶——得赶在水头前清理杂物,扒开田埂入口。
田见秀盯着老汉头也不回的背影,眉头紧紧拧着。
“党头儿,”他歪过身子,压低声音,“您瞧这老汉,接水连个头都不点。昨儿我还看见他在渠那头跟人嘀咕,瞧见我过来就闭了嘴……王爷这番仁政,真能换来人心么?”
党守素抱着胳膊靠在渠边,眼皮都没抬。仁政是周王定的,说西征是为开太平、立基业。李鸿基将军也说,水是天山雪、地下泉,是生民根本,大明只是替天牧民,执掌分配。
话说得漂亮,听着入耳。
可党守素是十年边军老卒,又在流寇营里打过滚。他信一个理——仁政得看地方,得看人。在陕西,少收一斗租,老汉能磕头磕出血。可在这儿……
他撩起眼皮扫了一眼渠边沉默的人群。不一样,骨子里就不一样。
......
早饭是掺麸皮的麦饼就咸菜疙瘩,硬得崩牙,咸得舌头发苦。
五十来个兵蹲在土墙根下,就凉水硬咽,没人吭声。自从上月西边烽燧被摸,三个弟兄死得惨,吃饭时就只剩沉闷的咀嚼声。
刘把总端个豁口陶碗过来,蹲在党守素旁边,碗里稀糊晃荡着。他是贺锦老部下,陕西绥德人,左脸有道打哈密时留下的疤。
“守素,”刘把总把碗搁膝盖上,身子凑近,声音压低,“昨儿后半夜,南边……”
“叶儿羌人的探子!”党守素头也不抬,慢慢嚼着饼,“有个三五骑......这帮孙子,来得越来越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