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城内。
原先是准噶尔部巴图尔珲台吉的大帐,现在换了主人。黄台吉坐在正当中那张虎皮椅子上,阴沉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那张国字脸儿,这会儿终于见着一点笑颜了。
帐子里坐了一圈人。阿济格、阿巴泰、硕托、萨哈璘,还有那个脸拉得老长,是科尔沁旗的“苦主”吴克善。
几个包衣奴才——都是新抓的蒙古人,穿着破羊皮袄子,哆嗦着给各位爷倒马奶酒。倒酒的时候手抖,酒洒出来一点,阿济格抬腿就是一脚:“滚!”
那包衣被踹翻在地,连滚带爬出去了。
黄台吉端起面前那碗马奶酒。碗是银的,刚从这帐子里翻出来的,上头还刻着藏文,估摸是哪个喇嘛送的。他举起来,嗯咳了一声,郑重低声:“这第一碗,敬阵亡的八旗勇士。”
一桌人都端起碗。阿济格仰脖子灌下去,把碗往桌上一墩,砰一声响。
“在辽东那会儿。”黄台吉放下碗,慢慢说,“咱们被明狗紧逼,打不过,抢不找,日子过得忒幸苦。”
他看向阿巴泰:“七哥,你麾下的精兵,在塔山就没了。”
阿巴泰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黄台吉又看向吴克善:“科尔沁的兄弟们,跟着咱们从辽东跑到漠北,从漠北跑到这西域,死了多少?”
吴克善这个“苦主”嘴唇动了动,没吭声,端起碗灌了一大口。
帐子里静悄悄的,气氛有些阴郁。
“可现在。”黄台吉突然提高了调门,站起来,走到帐子中间,“咱们在伊犁了!巴图尔珲台吉的老窝,被咱们端了!”
他转了个圈,看着在座的人:“这证明啥?证明八旗还是那支八旗!明狗在辽东能靠火器、靠城墙和咱们磨,可到了这大草原......”他一拍胸脯,“还是咱们的天下!”
阿济格咯咯笑着,连连点头:“大汗说的极是!咱们的骑兵不比草原上的卫拉特人差,还有荷兰人捣腾给我们的燧发火铳!”
黄台吉走回座位后面,从地上拎起一卷羊皮地图——也是刚抢的,上头画得歪歪扭扭,是卫拉特各部的分布。他哗啦一下抖开,铺在桌子上,拿刀尖点着。
“这是准噶尔,咱们已经吃了大头。”刀尖往西挪,“这是和硕特,这是杜尔伯特......都在这儿。”
刀尖又往南走:“这是叶尔羌,绿洲城邦,富得流油。再往西......这是哈萨克,马比人多。再往南,还有布哈拉、希瓦……”
他抬起头,眼睛扫了一圈:“把这些都打下来,够不够?”
没人说话。硕托和萨哈璘对视一眼,阿济格舔了舔嘴唇,吴克善的呼吸都有些粗了。
“等打下来。”黄台吉坐回去,慢慢说,“咱们就在这儿,建大清国。我,是皇帝。”
他停了一下,看各人反应。阿济格眼睛亮了,硕托和萨哈璘身子往前倾了倾——都在盼着什么。
“多尔衮......”黄台吉拉长声音,“他在东边牵制明军有功,封副皇帝。”
阿济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在座的各位。”黄台吉接着说,“都是议政王,都是旗主!”
他看向阿巴泰:“七哥,你当正蓝旗旗主。”
阿巴泰猛地抬头,一脸的惊喜——虽然现在没有正蓝旗,但没关系,只要能抢到人,还怕没有正蓝旗?
“阿济格,镶蓝旗给你。”
阿济格咧嘴笑了——现在两白旗的旗主是多尔衮和多铎,他没有!
黄台吉又说:“硕托、萨哈璘,两红旗还是你们的,你们都当旗主!”
两人赶紧站起来打千:“谢大汗!”
最后看向吴克善:“吴克善,和硕特是科尔沁别部,等拿下和硕特部,给你一半人口。”
吴克善愣了半天,才慌忙起身,膝盖磕在桌子上,哐当一声。他扑通跪下去:“臣……臣谢大汗恩典!”
“起来吧。”黄台吉摆摆手,压低声音,“西域这地方,我打听过了。一个叶尔羌,就有百万人口。一个哈萨克,马匹数以百万计。分到各旗,每旗至少能得十几万包衣,几十万匹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到时候,咱们八旗,不,是九旗——每旗都能有数万旗丁,十几万包衣。比在辽东那会儿,还要强盛!”
帐子里呼吸声更重了。
黄台吉朝旁边招招手。范文程站出来展开一卷纸,开始念:
“此次破伊犁,计得人口七万三千余口,其中丁壮两万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