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京城,热得跟蒸笼似的。
外城粥场前排队的流民,一个个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粥棚底下,胖和尚木陈忞擦了把光头上的汗珠子,手里木勺在锅里搅了又搅——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来,幸好里面还有一些番薯块。
“再加点水。”管事的衙役低声说。
木陈忞手上顿了顿,还是舀了半瓢水倒进去。米粒已经稀得看不见了,整个就是锅番薯汤了。排队的老头伸长脖子瞅了瞅,嘴里嘟囔:“这粥……能叫粥么?”
“爱喝不喝。”衙役没好气,“南洋的粮船一个月比一个月少,能有点米香就不错了。”
木陈忞没说话,心里却转着念头。他在京师待了一年多,亲眼看着流民一拨一拨地来。这粥今年开春时还能见着稠的,入夏后就一天比一天稀。前几天听宫里的小太监说,万岁爷为这事,在乾清宫发了好几通脾气。
“和尚,你说这世道……”旁边一个帮着烧火的老卒叹了口气。
木陈忞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会好的。”
这话他说得自己都不信。这大明朝也不知道哪儿得罪西天佛爷了,这十几年来几乎年年闹灾,一年比一年厉害,今年北地的几个省更是旱灾连着蝗灾,地里面除了番薯,几乎什么吃食都不长了。
“会好?”老卒苦笑,“额也是从陕西逃荒过来,路上见着易子而食的。到了这儿,能喝上这口地瓜汤,也算积德了。”
正说着,远处又来了队人。衣衫褴褛,拖家带口......木陈忞心里一沉——地瓜都不够了!
锅都见底了!
后头还有几十号人没轮到。衙役扯着嗓子喊:“没了没了!明儿赶早!”
人群里起了骚动。一个汉子扑通跪下,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响:“官老爷,行行好,俺娘三天没吃食了……”
木陈忞看不下去,从怀里摸出块地瓜饼递过去。那汉子千恩万谢,捧着饼子跑回去。和尚转头看向紫禁城方向,心里念了句佛。
这世道,佛祖您就行行好,下点雨吧!
......
乾清宫西暖阁,崇祯把最后一份奏章摔在桌上。
“混账!”
声音不大,但殿里伺候的太监宫女都吓一跳。王承恩躬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崇祯盯着桌上那份南洋来的急报,胸口起伏。旧港宣慰使沈炼写得明明白白:红毛鬼的巨舰,三桅的,炮窗密密麻麻,堵在旧港外头。这下好了,暹罗人,万丹人,马六甲都骑墙了。今年说好的三百万石南洋米,能到一半就不错。
一半?
十百五十万石顶什么用?
北京城里外几十万张嘴,一天就得吞掉多少?何况还有全国!
“荷兰人……”崇祯咬着牙,“朕非灭了你们的国不可!别以为你们的老家在欧洲,朕就拿你们没招......”
发完了狠,崇祯揉了揉眉心。头疼,真头疼。
辽东刚消停,荷兰人又闹起来,还盯着大明的南洋粮道下刀子。
他有时候真想问问老天爷:朕是挖了谁家祖坟还是怎么着?
琢磨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从旁边那摞奏章里抽出最厚的一本。题头写着《查勘辽东旧地夷情疏》,孙传庭的。
打开看了两行,崇祯就坐直了身子。
孙传庭这奏章写得很细,细到让人脊背发凉。
开头是套话,什么“臣奉命查勘”、“遣员分往”之类的。然后笔锋一转,开始报数据。
叶赫城,旧址在两座土山上,中间有条干河。孙传庭派去的人回来说,城里长满了草,兔子都在里面做了窝。当年号称五万人的大城,现在找着的活人不到三十户,还都是逃荒回去的,算不上正经叶赫人。
乌拉部更惨。松花江边的乌拉城,城墙基址还在,方圆三四里。可城里别说人,连条狗都没有。只在江下游找到个渔村,百来口人,问起来,说是当年被迁走的乌拉部包衣,主子死了,他们逃回来的。
“其状甚惨。”孙传庭写道,“老者言,天命年间迁赫图阿拉,五百人同行,至者二百。三年后,存五十。问其余,或冻毙于途,或饿毙于田,或死于征战……”
再往下看,是辉发部和哈达部。这两部灭得更早,现在连个像样的村子都找不着了。孙传庭的人在山里找到几个猎户,问起来,说是当年躲进深山的遗民,几十年下来,近亲通婚,子嗣艰难,一整个寨子找不出几个健全男丁。
“此二部,名存实亡!”孙传庭下了结论。
然后是总体估算。孙传庭根据各队回报,算了笔账:奴儿哈赤起兵前,海西四部加起来,少说十八万人。现在呢?叶赫剩五千顶天,乌拉差不多,辉发一千五,哈达两千。满打满算,一万三千五百人。
十八万到一万三……
孙传庭在后面写了更惊人的事。
派去混同江的人回报,那边现在热闹了。不是女真人,是蒙古人,自称布里亚特。问从哪儿来,说是从北边来的,被罗刹人往南赶,没办法,只好过江。
“其人彪悍,善骑射,然畏罗刹火器。云罗刹筑城于北,征皮毛,掠人口,不从则杀。故南迁避之。”
罗刹——就是俄罗斯,老毛子!
崇祯盯着舆图上那片空白。那里原本该标着弗提卫、兀者卫、斡朵伦卫……都是永乐年间设的卫所。现在呢?什么都没了。女真人没了,来了一群被罗刹赶过来的蒙古人,后面还跟着更多的老毛子!
他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盯着那行字:
“臣估算,自奴儿哈赤起兵,辽东女真诸部,丁口减损十之八九,存者不足十一。此非天灾,实乃人祸,系建州以征战、迁徙、役使、屠戮诸法,三十年间渐次消磨所致。今诸部名存实亡,实同自然消亡,无力复起,亦无拯救之必要。唯北边布里亚特南迁、罗刹东渐二事,伏乞圣裁。”
十之八九。不足十一。
崇祯在心里面扒拉起了小算盘。
万历末年,辽东女真各部,至少二百万。
同期辽东汉民,该有三百万。
历史上后金历次入关,掠去人口,算他一百万。
从朝鲜掠去的人口,大概有五十万。
加起来六百五十万人。
崇祯记得很清楚,历史上,顺治年间,清廷自己统计的“在旗”人口,满、蒙、汉八旗加起来,也就五六十万。
剩下的小六百万呢?
都死了?都给消灭了?
而其中真正的八旗满洲,恐怕都不到二十万!
一个二百万人口的族群,用三十年时间,把自己杀到只剩零头。
奴尔哈只、黄台吉、多尔衮他们仨还真是不做人啊!
“好吧,灭族就灭族吧......”崇祯的声音很低,似乎还有些遗憾。
王承恩在旁边听见了,稍微一愣。
“万岁爷?”
“朕说:女真灭族了。”崇祯抬起头,脸上有点感慨,“蒙古人打了那么多年,都没把女真人灭了。结果呢?让建州女真,用三十年,自己灭了个干净。其中建州女真本部死的也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笑了起来。
“朕以前以为,辽东地广人稀,是因为战乱,因为举族迁移,因为……现在才知道,是因为有人把它吃空了。连骨头带肉,吃得干干净净!”
王承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