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也不指望他回答。他又看向舆图,这次看的是西边。甘肃、哈密、吐鲁番……再往西,是叶尔羌,是卫拉特。
黄台吉往那儿去了。
带着他最后那点家底,三四万精兵,像一群饿疯了的恶狼,扑向了“绿油油”的西域。
“西域、中亚要遭殃了。”崇祯说——可能,似乎,有点幸灾乐祸。
王承恩没明白:“万岁爷?”
“朕说……西域要遭殃了。”崇祯站起来,在殿里踱步,“你看,建州这帮人,他们是这么个活法:到一个地方,先把人杀一批,剩下的当奴才,拼命使唤,用废了再换一批。辽东让他们吃空了,就想进关吃。被咱们打出去了,就只能往西去吃。”
他停在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域那块。
“卫拉特人,叶尔羌人,哈萨克人……你说,他们经得住这么吃么?”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好像……禁不住,可咱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崇祯当然知道答案,就是不告诉王承恩。他走回御案,提起朱笔,在孙传庭的奏章上批:
“知道了。彼等自生自灭,毋庸惊扰。可令边镇暗查,若有罗刹侵逼或大规模部落南迁,及时奏报。”
写完了,他放下笔,低声吩咐:
“传旨,明日上午,召卢象升、杨嗣昌、崔呈秀、陈奇瑜,平台奏对。”
“奴婢遵旨。”
......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
天山北麓的风带着草腥味,吹在准噶尔草原上。黄台吉骑在马上,眯眼看着眼前这座土城——巴图珲台吉的老窝,伊犁河谷边上最大的城堡,现在城头插的是正黄旗的龙旗。
城不大,土坯垒的墙,高不过两丈。但在这片草原上,已经算是个了不得的大家伙了。
“皇上,城内肃清了。”阿济格打马过来,棉甲上还沾着血,“斩了两千八百,俘了三千六百。巴图珲台吉不在家,带着所部勇士去乌鲁木齐草原和明军对峙了。”
黄台吉点点头,没说话。他策马缓缓往前走,眼睛扫过城外的营地。
一片狼藉。
准噶尔人的帐篷倒了一大半,没倒的也冒着烟。牛羊马匹被圈在临时搭的木栏里,挤成一团,咩咩哞哞地叫。最扎眼的是人——成千上万的准噶尔部民,男女老少都有,脖子上都套着绳索,一个连一个,串成好几里长的队伍。
男的被扒光了上衣,露出精瘦的脊背,双手反绑,垂着头蹲在地上。八旗兵提着鞭子在队伍间走动,看见哪个不顺眼,抬手就是一鞭。
女的被单独圈在一处。年轻的、模样周正的,已经被挑出来,另站一堆。几个旗兵正在那堆人里扒拉,这个摸摸脸,那个抬抬下巴,像在挑牲口。不时有女人尖叫,接着是耳光声和呵斥。
“大汗。”阿巴泰也过来了,满脸堆笑,“这一仗打得痛快。准噶尔人压根不知道咱们会来,被咱打了个措手不及。”
“缴获呢?”黄台吉问。
“牛羊三十万头,马十万匹,金银器物装了三十车。”希福拿着个账本报告,“还有粮食,够咱们吃一年的。”
黄台吉嗯了一声。他下了马,走到俘虏堆边上。几个白甲兵赶紧跟上来,手按在刀把上。
“都跪好!”一个甲喇额真吼了一嗓子。
俘虏们瑟瑟发抖,跪倒一片。
黄台挨个看过去。老人、妇人、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里全是恐惧。他走到一堆孩子跟前停下。
这堆孩子有十来个,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五六岁。穿着还算体面,料子是绸缎,只是脏了破了。看见黄台吉过来,孩子们挤成一团,有个小的直接吓哭了。
“这些是绰罗斯家的?”黄台吉问。
“是。”阿济格上前一步,“巴图珲台吉的儿子、孙子,还有他几个兄弟的孩子。臣特意留的,一个没杀。”
黄台吉点点头,目光在一个孩子身上停住。那孩子七八岁模样,虎头虎脑的,跪在那挺直腰板,眼睛瞪得溜圆,不哭也不躲,就直勾勾看着黄台吉。
“你叫什么?”黄台吉用蒙古语问。
孩子抿着嘴,不说话。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孩子赶紧扯他:“噶尔丹,快回话!”
那孩子这才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我叫噶尔丹。”
“噶尔丹……”黄台吉念了一遍,笑了,“好名字。你是谁的儿子?”
“我阿爸是巴图尔珲台吉。”噶尔丹说。
黄台吉笑着点点头,他蹲下身,平视着噶尔丹:“你不怕朕?”
“怕。”噶尔丹老实说,“但阿爸说,绰罗斯家的男人,死也得站着死。”
“有骨气。”黄台吉拍拍他脑袋,站起来,对阿济格说,“这个孩子,朕恩养了。送到朕帐里,好生照料。”
“嗻!”阿济格应下。
黄台吉转过身,看向黑压压的俘虏队伍,清了清嗓子,声音提得很高:
“传朕旨意......”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旗兵、俘虏,所有人都看向他。
“准噶尔部,抗拒天兵,本应尽诛。”黄台吉一字一顿,“但朕仁义,破城之后,不戮一人。从今日起,绰罗斯部,男为奴,女为婢,分隶各旗。十五岁以上男丁,发往矿山、牧场劳作。女子,配给将士为妾为婢。孩童……十岁以下者,由各旗恩养。”
他说得平静,似乎也很仁义。
可话里的意思,让底下跪着的俘虏们脸都白了。几个老人浑身发抖,有个妇人直接瘫倒在地。
男为奴,女为婢。十岁以下“恩养”——养大了,还不是当包衣奴才?
“至于这座城。”黄台吉指了指身后的土城,“改名伊犁城。从今往后,就是朕在西域的驻跸之地。”
他说完,转身走了。
阿巴泰跟上去,低声问:“大汗,那些俘虏……真不杀?”
“杀什么?”黄台吉头也不回,“杀了谁干活?杀了谁生小包衣?”他顿了顿,“就算咱们不杀,十年八年之后,也没有什么了!”
阿济格恍然大悟:“大汗圣明!”
黄台吉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还有城下黑压压的俘虏。
“传令,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乌鲁木齐草原。”
“嗻!”
龙纛在西域的风里哗啦啦地响。黄台吉打马回营,身后是哭声、鞭子声,还有牛羊的叫声,混成一片。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赫图阿拉,阿玛也是这么对叶赫部说的。
不戮一人。
恩养。
听着真好,阿玛传下的招数,到哪儿都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