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斩尼堪的郝永忠升官了。
连升三级。
从队正升到千总——是御前军北军所属骑兵营里面的三号长官,又赏银百两,还得了块“勇毅”腰牌。腰牌是铜的,挂腰上沉甸甸的。王麻子说,老郝你现在是正六品武官了,比知县老爷还大半级哩!
郝永忠倒没觉得有啥,就是饷银多了,一个月能拿十五两。十五两,在辽阳能买四石麦子,够一家四口吃半年了。
升官之后事儿也多了。
六月十五,孙传庭在督师衙门召见他。进了内厅,督师在看书,头也不抬。
“郝千总。”
“卑职在。”
“给你个新差事。”孙传庭放下书,是本地州府志,“带三百骑,护送索尼、尼雅哈、硕色三人,去趟海西、东海女真故地。宣慰残部,核实人口,绘制地图。”
郝永忠一紧张:“督师,女真人……那里还有许多女真人吗?”
孙传庭抬眼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可能是没有了……”孙传庭说,“也许还剩一些,去看看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沈阳城,到处都是新起的房子,新开的铺子,人来人往。
“去看看,多看看,多听听。记住,辽东这地方,不只是咱们汉人的,也不只是建州那帮红缨蒙古的。那些人,咱们也得留心了……”
郝永忠似懂非懂,但点头:“卑职明白。”
“你不明白。”孙传庭转回身,“其实本督也不全明白。所以才让你们走这一趟。”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手令。
“带上文书两人,通事三人,民夫五十,拉些布匹盐铁。见了土人,别吓着他们。就说……朝廷来给他们发地了,种地吃饭,不征丁,不纳粮——头三年不纳。”
郝永忠接过手令,行了礼后就要走。
孙传庭又叫住他。
“郝千总。”
“卑职在。”
“见了死人骨头,埋一埋。见了活人,问一声,愿不愿意回来。”
“是。”
走出督师府,王麻子在门外等。见郝永忠出来,凑上来:“咋样?啥差事?”
“出趟远门。”郝永忠说,“去海西女真故地。”
“去那儿干啥?荒山野岭的。”
“督师说,去看看,去听听。”
王麻子挠挠头:“看啥?听啥?”
郝永忠望着北边,天灰蒙蒙的。
“额也不知道,”他说,“去就是了。”
......
六月十八,队伍出了沈阳。
三百骑兵,五十民夫,六辆大车。车上装着布匹、盐巴、铁锅、农具,还有几口袋麦种。
索尼穿绯袍,尼雅哈穿青袍,硕色穿灰袍。三个女真人,三个打扮,站在一块儿,看着有点怪。
索尼是宣慰使,正四品,比郝永忠官大。可他对郝永忠很客气,一口一个“郝千总”。
尼雅哈已经被保举了叶赫卫的什么指挥使,正式的任命还没下来。硕色都七十多了,也不要当官,得了些赏银,继续跟着儿子索尼混事儿。
他们这一行的头一站是叶赫城。
走了五天,到地方时是晌午。太阳明晃晃的,照着两座山。山不高,光秃秃的,像两个大土包。山上有城墙基址,东一座,西一座,中间隔着条河。河早不知什么时候干了,河床里长满草。
“这就是叶赫城?”郝永忠问。
尼雅哈点头,眼圈有点红。
硕色开口,女真话,咕噜咕噜的。索尼翻译:“他说,东城是金台石贝勒的,西城是布扬古贝勒的。当年,光是这两城有五万多人。”
五万多人。
郝永忠看过去。两座山,几段土墙,荒草,野树。别说五万人,五十个人都看不见。
“人呢?”他问。
尼雅哈不吭声,下马往西城走。郝永忠连忙跟上。
上了山,进了城。其实不叫能城了,就是个大土台。台上有地基,有碎砖,有烧黑的痕迹。
尼雅哈在土台中间跪下,抓了一把土。
土是黑的,掺着白色的东西。仔细一看,是碎骨头,也不知道是谁的。
尼雅哈将土缓缓撒下。
“天命四年八月,老汗王……是老奴贼破叶赫东西二城。”他声音很平,“那年我五岁。许多事,是后来听人说的......但都是真的!”
郝永忠看着这位候任的叶赫卫指挥佥事。二十五六的年纪,眉宇间却凝着抹不开的郁气。
“五岁的事,记得不多。”尼雅哈目光投向废墟,“只记得那天很红,到处是烟。额涅搂我很紧,心跳得飞快。后来来了很多人,穿甲戴胄,带我们出府。走过长街,两边房子在烧,很多人跪在道旁。”
“再后来,我们上了青幔车。额涅一直抖。我问去哪,她捂住我的嘴,眼泪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