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的辽东督师衙门的议事厅,原本是个贝勒的堂屋。如今那贝勒早不知去哪儿了,倒是孙传庭孙督师坐在上首,左右袁崇焕、曹文诏、祖大寿、毛文龙一溜排开,个个穿着莽袍——全都是爵爷,看着就威风。
索尼捧着那卷《为陈情女真本源、揭发红缨蒙古诈伪事》,手有点抖。
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索宣慰,”孙传庭开口了,声音平平稳稳的,“你念来听听。”
“是,督师。”
索尼清清嗓子,开始念。他官话说得还行,就是带点辽东口音,念到“红缨蒙古”四个字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念完了,厅里静悄悄的。
孙传庭没说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袁崇焕捋着胡子,曹文诏眼睛盯着天花板,祖大寿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这事儿,”孙传庭终于开口了,“卫齐,硕色,你二人可作证?”
卫齐“噌”就站起来了。
“卑职可证!”卫齐嗓门很大,声音洪亮,“卑职祖父在世时亲口说过,老汗王年轻时,建州部都管他们叫‘北来的红缨子’!”
那老者硕色让卫齐搀着站起来,颤巍巍的。老头今年七十三了,背驼得厉害。
“老朽硕色,”老头儿开口,“万历年就在赫图阿拉当差。那时候,老汗王要建国号,各部贝勒都不乐意用‘女真’这名头——为啥?因为大明管女真叫藩属,用了这名字,就得矮一头。”
他顿了顿,喘口气。
“黄台吉——就是现在跑漠北那位——那时候才十四岁,在议事时说:‘咱们和蒙古一样骑马射箭,不如自称蒙古?’”
“代善贝勒当场就驳了,说‘蒙古是蒙古,女真是女真’。吵了三天,最后折中,用了‘满洲’这个词——这词儿,老朽活到七十三,在那之前从没听过!”
祖大寿这时候插话了。
“督师,”他拱手,“末将早年听家父提过一嘴。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活着的时候,建州左卫确实管他们叫‘北来的巴尔虎人’。他们戴那红缨尖顶帽,跟女真各部的圆顶裘帽,压根不是一回事。”
毛文龙一拍大腿:“怪不得!本镇在皮岛那会儿,抓的海西女真俘虏老嘀咕,说爱新觉罗家是外来的,专会欺负女真人!”
孙传庭点点头,看向索尼:“索宣慰,依你看,如今赫图阿拉、海西故地的女真部众,可还知道这些旧事?”
索尼赶紧躬身:“回督师,老辈人都知道。只是万历末年,老汗王把海西四部——叶赫、乌拉、辉发、哈达——打了个遍,把头人都杀绝了,年轻人就不一定知道了。”
卫齐补充:“可各部的老萨满、老额涅私下还会说。尤其叶赫那拉氏,跟爱新觉罗是世仇,一定记得清楚!”
孙传庭和袁崇焕对了个眼色。
袁崇焕点点头。
“好,”孙传庭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辽东地图前,“既如此,十日后,兵发赫图阿拉。”
他转过身:“索宣慰、卫同知、硕老,你三人随军出征。此战,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你三人需在阵前,用女真话告诉赫图阿拉内外:朝廷只诛红缨蒙古,不问真女真。愿降者,可以安置黑龙江两岸,由海西宣慰使统领。”
索尼“扑通”就跪下了,声音都发颤:“督师仁德!如此,女真各部必倒戈来归!”
曹文诏这时候笑了:“索宣慰,你先别急着跪。等拿下赫图阿拉,有你跪的时候——跪着接圣旨领赏吧!”
一屋子人都笑了。
......
十五日后,六月初六,赫图阿拉城外。
郝永忠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座山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就是建奴最早的都城?
城墙是黄土垒的,高也就两丈出头。城里那些房子,远远看去,不是木屋就是土房,连个像样的砖瓦房都没几间。就这,当年愣是打得大明丢了辽沈?
王麻子在他旁边,啐了一口唾沫。
“呸!就这破地方,也敢称汗建国?老子老家延安府的寨墙都比这高!”
狗娃伸长脖子看:“把总,这城……好打不?”
“好打?”王麻子一烟袋敲过去,“看见没,三面环山,一面临河。硬攻的话,咱们得拿人命填。不过......”
他嘿嘿一笑,指着城下那三个骑马的人影。
“今儿不用咱们填。”
那三人是索尼、卫齐,还有个老头硕色。三人骑马到城前一箭之地,站住了。
索尼吸了口气,用女真话开始喊。
喊的啥,郝永忠听不懂。可城墙上那些守军,明显骚动起来了。有人探出头看,有人交头接耳。
卫齐接着喊,嗓门更大。老头硕色也喊,声音苍老,可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喊了约莫一刻钟,曹文诏在帅旗下挥了挥手。
“骑兵营!”传令兵高喊,“射劝降书!”
郝永忠从马鞍旁抽出箭筒。筒里插着二十支箭,每支箭杆上都绑着个纸卷。纸卷两面写字,一面汉文,一面弯弯曲曲的女真文。
他夹了夹马腹,战马小跑起来。同队的骑兵都动了,百十匹马绕着城墙跑,马上骑士张弓搭箭,朝城里抛射。
郝永忠瞄准内城方向,一箭射出。箭矢划过个弧线,越过土墙,落进城里。
他想起劝降书上的内容——王麻子昨晚特意找识字的念给他们听过。
“大明皇帝诏:只诛红缨蒙古爱新觉罗氏,不问女真各部……”
“愿降者,安置黑龙江两岸,由海西宣慰使管辖……”
郝永忠心里嘀咕,这招真毒。他要是城里的女真人,听了这话,再看看城外这两万明军,也得琢磨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