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王麻子就叼着个旱烟袋,在营房外头扯着嗓子喊:“郝永忠!狗娃!刘疤瘌!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
郝永忠正做梦呢,梦里他那五十亩麦子长得比人都高,金灿灿的一片。被这一嗓子吼醒,差点从炕上滚下来。
“把总,啥事儿啊?”郝娃揉着眼睛爬起来。
王麻子吐了口烟圈,眯着眼睛笑:“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赶紧的,收拾收拾,去营务处。”
一行人迷迷糊糊跟着王麻子走。营务处外头已经排了队,不长,二十来个人。都是各队抽出来要去辽阳城西大营点集的。
狗娃打了个哈欠:“把总,领饷就领饷,咋还排队呢?以前不都是上官一发,咱们一领,完事儿了吗?”
“你懂个屁。”王麻子用烟袋锅敲了下狗娃的脑袋,“现在规矩改了。皇上下旨,以后军饷不走上官的手,直接存银号里。”
刘疤瘌眼睛一亮:“那……上官还克扣得了吗?”
“克扣?”王麻子乐了,“他倒是想。银号的账本一式三份,你一份,银号一份,辽阳府一份。上官的手伸不进去。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左右看看:“这辽东官银号,是皇上和几位国公爷的买卖。哪个不开眼的上官敢动?”
排到郝永忠了。
营务处里头隔了间小屋,摆着张长桌。一头坐着个二十出头的伙计,精瘦精瘦的,穿着身蓝色褂子。另一头是个老学究模样的文书,戴着副眼镜,正在那慢悠悠地磨墨。
“姓名?”伙计头也不抬。
“郝永忠。”
“籍贯?”
“陕西延安府。”
“所属营队?”
“辽阳卫左所前屯堡。”
“军职?”
“队正。”
伙计在账本上刷刷记下,又从旁边拿过个红印泥:“按手印。”
郝永忠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在账本自己名字旁边按了个手印。红的。
文书那边也记好了,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子,打开,里头是个铜印。他哈了口气,在另一本册子上“啪”地盖了个章。
“好了。”伙计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巴掌大,蓝色封皮,上头写着三个字:存取折。
“这个你收好。”伙计把本子递给郝永忠,“以后你的饷银,每月初五直接存到这个折子里。你要用钱,就拿着这个折子,到任何一家‘五行银号’都能取。”
郝永忠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籍贯、所属。第二页是空的。
“这……”他有点懵,“就这?银子呢?”
王麻子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个一模一样的小本子,在郝永忠眼前晃了晃:“瞧见没?就这玩意儿!以后饷银都在里头存着!”
他翻开自己的折子,指着上面一行字:“瞧,这是我上个月的饷,三两五钱。白纸黑字写着呢。”
狗娃伸长脖子看:“把总,这要是……要是本子丢了咋办?”
“丢了?”王麻子把折子揣回怀里,“丢了也没事儿。你拿着官凭去银号,人家一对账就知道你里头有多少钱。重新给你补一个就是。”
刘疤瘌问:“那要是……人丢了呢?”
这话问得有点晦气,但王麻子没生气。他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要是人没了,你家眷拿着阵亡文书,到任何一家五行银号,都能把钱提出来。一个子儿不少。”
众人静了静。
郝永忠捏着手里的小本子,忽然觉得有点沉。
“那……”狗娃小声问,“要是没家眷呢?”
王麻子一烟袋敲过去:“那就充公!想啥美事儿呢?”
众人哄堂大笑。
笑完了,王麻子又从怀里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纸,摊在桌上:“再给你们看个稀罕玩意儿。”
那是几张银票。最大的那张,上头写着“壹两”,小的几张写着“壹钱”。纸是特制的,摸着厚实,上头印着复杂的花纹,还盖着大红官印。
“这叫银票。”王麻子说,“在咱们辽东,这玩意儿比现银好使。你去铺子里买东西,掏这个,人家认。”
狗娃拿过一张一钱的看着,左看右看:“这不就是一张纸吗?”
“纸?”王麻子嗤笑,“你懂什么。这是‘五行银票’,皇庄官银号、辽东官银号、钱记银号、秦晋源银号、鲁圣丰银号,五家联保。在辽东地界上,这银票就是银子,比银子还稳当!”
郝永忠问:“把总,那咱们的饷……是发这个?”
“你想发银票也行,想取现银也行。”王麻子说,“我建议你们啊,留点现银傍身,剩下的换成银票。那玩意儿好藏,缝衣裳里、塞鞋底,谁也摸不出来。”
说话间,其他几人也办好了手续。王麻子一挥手:“走,带你们去辽阳城,见识见识!”
......
出了大营,骑马往辽阳城去。
路上很热闹。
道旁到处是工地,民工喊着号子,抬石料的抬石料,挖土的挖土。路正在拓宽,看样子是要修成能并行两辆大车的样子。
路边搭着粥棚,大锅里热气腾腾。流民排着队,手里捧着碗,一个接一个地领粥。发粥的是几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看着像是书院的学生。
“那是天津讲习所的学生。”王麻子指着说,“皇上让办的,学生不光要读书,还得出来做事。看见没,那边记账的那个,听说是个举人老爷呢。”
再往前走,遇上一队大车。车上装得满满当当,全是铁锹、锄头、镰刀。赶车的是个山东口音的汉子,正跟路边的工头讨价还价。
“这位爷,您看看这货,上好的精铁打的……”
“太贵了,再便宜点。”
“哎呀,这已经是良心价了……”
王麻子笑笑:“瞧见没?商人来了。有商人的地方,就有活气。”
到了辽阳城下,郝永忠勒住马。
城门修过了,但墙上还能看出火烧的痕迹。城门大开,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推着小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骑马骑驴的。
进了城,郝永忠有点懵。
这哪儿是城啊,这整个一大工地。
街道两边,到处是脚手架。房子大多没修好,有的没屋顶,有的没墙。可奇怪的是,没修好的房子里,买卖照做。
没屋顶?搭个棚子。没墙?挂个布帘。
一面旗子迎风招展,上头写着“山东老陈铁器”。棚子底下堆满了农具,老板是个黑脸汉子,正跟个老农说话:“您看这把锄头,这钢口,这分量……”
旁边是个布庄,布帘上绣着“苏松布庄”四个字。帘子掀着,里头挂着各色布匹,几个妇人围着挑选,叽叽喳喳。
再往前,是个杂货铺。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摆得满满当当。铺子门口挂了个小木牌,上头写着“五行银票通用”。
“瞧见没?”王麻子指着那牌子,“有这个牌子的铺子,你给银票,人家就收。”
狗娃看得眼睛发直:“这……这比俺们县城还热闹。”
“这才哪儿到哪儿。”王麻子说,“听说辽阳刚拿下的时候,房子烧得只剩架子,街上一个活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