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前,庄子里的三间正房勉强能住人了。屋顶补了茅草,墙堵了窟窿,刘疤瘌带着人连夜盘炕——他说他这手艺是祖传的,盘出来的炕“皇上睡了都得说好”。
郝永忠懒得理他吹牛,蹲在门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手里那张地契。
纸是硬的,印是红的。上面写着他的名,郝永忠。五十亩,辽阳府辽阳县,军功田。
他把纸按在心口,按了好一会儿。
狗娃凑过来:“队正,看啥呢?”
“看宝贝。”郝永忠把地契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油布包里,“比命金贵。”
夜里,众人挤在三间屋里。炕还没干透,烧了火,潮气混着烟,呛得人咳嗽。可没人抱怨,累了一天,倒下就睡。呼噜声此起彼伏。
郝永忠没睡。他提着一盏灯笼,在庄子里转了一圈。墙塌的地方太多,夜里得有人守。他安排了哨,自己又走到庄子外。
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那片黑土地上。地还没犁,荒草在风里摇晃。可郝永忠好像已经看见,一片金灿灿的麦子,在秋天里翻着浪。
远处,老林子黑乎乎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他站了很久才回屋。刘疤瘌给他留了块最热的炕头,他躺上去,这些日子太累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可心里非常踏实。
因为他真的有地了!
有了土地,才有家园,才有未来!
......
第二天,辽阳府的官差来了。扛着界桩,提着大锤,在田头乒乒乓乓地钉。
郝永忠的五十亩,是方正正一大片,紧挨着浑河河岸。张樵夫妇的六亩,在庄子西头,地薄一点,可也是黑土。陈石头一家的六亩,在庄子东头,挨着郝永忠的土地边缘。
“这是你的,这是你的,这是你的。”官差指着界桩,对每个人说。
张樵蹲在自己地头,伸手抓了把土。土是潮的,黑的,捏在手里能攥出油。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可发不出声。李氏站在他旁边,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她月事迟了半个月,心里有点数,还没敢说。
陈石头拉着石柱,扑通就跪在自己地头,脑门抵着泥土,肩膀一耸一耸。春娘也跪在旁边,捂着嘴哭。
周围几个流民户看着,有人撇嘴,有人叹气,没人说话。他们穷,可他们是自由民,祖祖辈辈没跪过主子。他们不理解这种奴性,只觉得可怜,又有点瞧不上。
郝永忠走过去,把陈石头拉起来:“地是你的了,哭啥?好好种,种出粮食,挺直腰杆子活着。”
陈石头用力点头,脸上又是泥又是泪。
地分完了,真正的难处才刚开始。
三月末四月初,辽东的翻浆期还没过。白天太阳一晒,地表化了,夜里一冻,又硬了。黑土地变成了大泥潭,一脚下去,拔出来都费劲。
犁田?哪有牛啊?
郝永忠那匹“瘸腿将军”——不是他的战马,而是上面分给他的一匹伤马,前腿有点跛,性子温顺——套上铁犁,下地走了不到十步,蹄子就陷进了泥里,稀溜溜叫着,怎么也拔不出来。
“人拉!”郝永忠把上衣一脱,露出精赤的膀子,把绳子往肩上一套。
张樵、狗娃、刘疤瘌,还有队里十几个汉子,都脱了上衣,绳子套上肩。
“一二......走!”
绳子绷直了,陷进肉里。泥浆没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那破犁的铧尖在黑土里艰难地前进,翻开一道深深的沟。
女人们也没闲着。李氏带着一群妇人,在庄子外挖野菜。辽东的春天来得晚,可也有不少东西冒了头。婆婆丁、荠菜、小根蒜,一挖一篮子。回来洗净,和着那点宝贵的杂粮,熬成糊糊。
粮食越来越紧。官仓发的粮,一天两顿番薯稀粥,大人还能扛,孩子饿得直哭。郝永忠把自己那份又分出一半,给流民户里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下面的士兵们有样学样,多少匀出点。
可这撑不到秋收。
“得进山!”郝永忠看着远处黑黢黢的老林子,“打点野物,贴补口粮,皮子还能卖钱。”
“队正,林子里……”狗娃欲言又止。
“知道。”郝永忠磨着刀,“警醒着点。五人一队,带上火铳和弓箭,还要带响箭,遇着建奴就放!”
第一趟进山,收获不大。几只野兔,一只傻狍子。回来熬了汤,每人能分到小半碗,带着腥气的肉汤喝下去,肚子里有了点热乎气。
第二趟,郝永忠亲自带队。张樵也跟着,他也是军户出身,箭法不错。陈石头的儿子石柱死活要跟去,说他认得山里一些野果子的地方。
进了山,林子深了,天光都暗下来。腐叶的味道混着湿气,鸟叫声忽远忽近。
“停。”郝永忠忽然抬手。
众人蹲下。前面一片泥地上,有几个新鲜的蹄印。不是鹿,不是野猪,是马蹄印,蹄铁的花纹很杂,不是明军制式。
郝永忠蹲下,摸了摸印记边缘。泥还没全硬。
“人不多,两三匹马,过去不到半天。”他低声道。
张樵握紧了手里的弓。石柱脸色发白,往郝永忠身边靠了靠。
郝永忠起身,看了看四周。一棵老桦树的树皮上,有刀子划过的痕迹,歪歪扭扭,像是文字。
“是……是满洲字。”石柱声音发抖,“我爹……偷偷教过我几个。这好像是……‘杀’的意思。”
郝永忠盯着那痕迹看了几息,摆摆手:“往回走,今天不打猎了。”
回庄子的路上,没人说话。马蹄印和树上的刻痕,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庄子里,气氛也变了。夜里哨岗加了一倍,郝永忠亲自值夜。流民们聚在一起时,也开始低声议论。有人说看见林子边上有黑影,有人说听见马蹄声。陈石头一家更沉默了,天一黑就缩在屋里,门闩得死死的。
可日子还得过,地不能不种。
郝永忠发了狠,白天黑夜地干。人拉犁,肩膀磨破了,裹上布接着拉。手上全是血泡,挑了继续握锄头。张樵的手起了厚厚一层茧,虎口裂了又合。李氏的肚子渐渐显了怀,可她不肯歇着,挺着肚子给大家做饭、缝补。
四月中,终于把种子撒下去了。
郝永忠的五十亩,张樵夫妇的六亩,陈石头夫妇的六亩,还有周边其他流民户的几百亩地,都撒上了麦种。黑土盖上,就等一场透雨。
种子下地的第二天,出事了。
夜里,哨锣忽然哐哐哐地敲响了。郝永忠从炕上弹起来,抓了刀就往外冲。
庄子外,麦田里,十几团黑影在拱。是野猪,最大的一头,怕是有三百斤,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操!”郝永忠眼都红了。那是他刚种下的麦子!
“点火把!抄家伙!”
庄子里炸了锅。男人们抓着锄头、铁锨、柴刀冲出来。火把点起来,照见那群畜生。野猪被火光一惊,不但没跑,那带头的大公猪反而低吼一声,朝着人群冲过来。
“散开!”郝永忠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