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来不及了。公猪速度快得吓人,直奔最前面的狗娃。狗娃吓得举起铁锨,可那畜生一撞,连人带锨给撞飞出去。
张樵就在旁边。他没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粪叉子——白天干活顺手放的——抡圆了,狠狠扎过去。
噗嗤一声,粪叉扎进野猪侧腹。野猪吃痛,身子一扭,獠牙划向张樵。张樵往后急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野猪红着眼,低头就拱。
就在这时候,一道瘦小的影子从侧面扑上来。是石柱。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硬木棍,不扎别处,专扎野猪后腿弯。
野猪后腿一软,冲锋的势头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郝永忠到了。他没喊,没叫,腰刀出鞘,一步踏前,刀尖自下而上,从野猪下巴底下捅进去,直没至柄。
野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喷了郝永忠一身。它又往前冲了两步,轰然倒地,蹄子抽搐几下,不动了。
剩下的野猪一哄而散。
火把光下,郝永忠拄着刀,大口喘气。张樵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煞白。石柱还握着那根木棍,手抖得厉害。狗娃被人扶起来,龇牙咧嘴地揉着胸口。
“队正……您没事吧?”刘疤瘌颤声问。
郝永忠抹了把脸上的血,走到野猪尸体旁,踢了一脚:“今晚加餐。”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欢呼。不是为这顿肉,而是为保住了他们的麦田——这是他们第一次为了这片属于他们的土地而战斗!
野猪被拖回庄子,开膛破肚。肉分了,每家能领到一块。猪皮剥下来,郝永忠说硝好了,拿到市集上能换把好镰刀。
那一晚,庄子里飘着久违的肉香。人们围着火堆,吃着烤猪肉,喝着野菜汤,又哭又笑。陈石头端着一碗肉汤,走到郝永忠面前,又想跪,忍住了,深深鞠了一躬:“谢队正救命。”
“谢他。”郝永忠指指石柱,“小子有种。”
石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日子好像又有了盼头。麦苗顶破黑土,冒出嫩绿的芽。一场春雨后,一天一个样。李氏的肚子越来越明显,张樵干活更有劲了。陈石头一家话也多了些,春娘偶尔还会笑。
郝永忠那匹“瘸腿将军”,在精心照料下,居然胖了些,走路也不那么瘸了。它现在成了庄里的宝贝,犁地、拉车,都指望着它。
五月初,野猪皮硝好了,郝永忠带着狗娃,走了二十里地,到新开的“军民市”上,换回几把崭新的镰刀,还有一大包盐。回来那天,庄里像过节。
就在这天夜里,春娘悄悄敲开了郝永忠的门。
郝永忠刚擦完刀,准备睡觉。开门看见春娘,愣了一下:“有事?”
春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主子……队正……石柱他爹让我来……伺候您……”
郝永忠懵了。他看着眼前这女人,三十多岁,常年劳作,脸上有风霜,可眉眼还算周正。他眨了眨眼,忽然明白过来,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腰,拍着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春娘吓傻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郝永忠笑了好一阵,才直起腰,擦擦眼角:“陈石头让你来的?”
春娘点头:“这是老规矩......”
“这老陈……”郝永忠摇头,摆摆手,“回去告诉他,我有婆娘,在陕西呢。等这边安顿好了,就接来。你这伺候,我用不着。”
春娘抬头,眼睛红了:“队正,您是嫌弃……”
“嫌弃啥?”郝永忠打断她,“你男人是老实人,你也是个能过日子的。好好把自家地种好,把石柱拉扯大,再多生俩娃,比啥都强。回去睡吧。”
春娘走了,一步三回头。
第二天,郝永忠当着全庄人的面,把陈石头叫过来,嗓门大得全庄子都能听见:“陈石头!以后再让你婆娘干那事儿,你那六亩地的租子,我收五成!听见没?”
陈石头脸涨成猪肝色,连连摆手:“不敢了不敢了……”
众人哄堂大笑。从那以后,陈石头腰杆好像直了些,见人敢抬头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麦苗长到小腿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水波似的荡。庄子里的房子又盖起几间,虽然还是土坯茅草,可总算能住开了。郝永忠给自己留了间最宽敞的,说等婆娘孩子来了住。
他常蹲在地头,看着那一片绿,一看就是半天。张樵有时陪他蹲着,俩人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李氏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她坐在屋檐下,缝一件小衣服,嘴角带着笑。
那天黄昏,郝永忠正教石柱怎么磨镰刀——麦子还得几个月才熟,可家伙什得先准备好。张樵在修防野猪的篱笆,李氏在晾晒采来的蘑菇。
官道上传来马蹄声,非常急促,由远及近。
两匹马冲进庄子,骑手浑身是土,是个传令兵。
把总王麻子从屋里冲出来,传令兵滚鞍下马,递上一封信。
王麻子拆开看了两眼,脸色一肃,转身敲响了挂在庄口的铜锣。
“点集!点集!北军指挥司军令!”
庄子里的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聚拢过来。
王麻子展开军令,朗声念道:“着各屯堡,抽战兵三分之二,限十日内,至辽阳城西大营集结!逾期不到者,军法从事!”
人群一阵骚动。
郝永忠默默站起身。他队里十二个战兵,得去八个。他是队正,必须去。
“狗娃,刘疤瘌,王老四……”他点了七个名字,“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被点到名的,没人说话,只是点头。
张樵放下手里的篱笆,走过来:“队正,地我帮你看着。”
陈石头也凑过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主子……队正,保重。”
郝永忠拍拍他肩膀,又揉了揉石柱的脑袋,然后转身进屋。
他擦甲,磨刀,检查弓弦,数箭。三十支箭,一支支擦得锃亮。又把自己的两支燧发手枪拿出里里外外擦了个遍。李氏挺着肚子,默默给他烙了几张饼,用布包好。张樵把他的破铺盖卷了卷,塞进背囊。
夜深了,郝永忠一个人走到庄子外。
月亮很大,很亮。月光下,他的五十亩麦田绿得发黑,长得正好。远处,张樵、李氏的六亩,陈石头家的六亩,还有那些流民们的地,连成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晃。
更远处,老林子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炕上,他的刀和弓并排放着。枕头底下还有他的两支燧发枪。他躺下,闭上眼睛。
很快要出兵打仗了,可他一点不怕。
因为这里有他的家,他的土地,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