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大街上有座宅子,三进三出,以前是个告老侍郎的府邸,前阵子突然被个神秘买家买下了。这几天,宅子外头总有人守着,穿着寻常衣服,可那眼神,那站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锦衣卫的。
宅子里头,灯火通明。
正厅里,几张黄花梨大桌拼在一块,上头铺满了纸。有的纸上画着花纹,有的写满了字,还有的印着奇奇怪怪的图案。
十几个人围着桌子,吵得不可开交。
“这花纹不行!太简单,容易仿!”一个瘦高个指着纸上的云纹,唾沫横飞。
“那你说怎么弄?印复杂了,成本上去不说,老百姓也看不懂!”一个胖老头瞪眼。
“老百姓看不懂没关系,关键是防伪!你看钱记的银票,那水纹纸,那暗记……”
“钱记是钱记,咱们这是官银号的票!要的是庄重!”
“庄重顶个屁用!能防住造假才是正经!”
吵得最凶的两个人,一个姓周,是秦晋源的大掌柜;一个姓孙,是钱记派来的老师傅。俩人都五十多了,吵起来脸红脖子粗,跟斗鸡似的。
上首坐着方正化。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这会儿面无表情,手里捏着一块刚送来的样票,对着烛火看。
看了半天,他开口,声音不高,但一屋子人都安静了。
“吵完了?”
没人吭声。
方正化把样票放下:“陛下的意思,辽东官银号的票子要让人看得懂,防得住伪,兑得了现。其他的,你们都是行家,商量着办。”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屋里的人:“但三日之内,初版样票和章程,必须呈送御前。”
这话轻飘飘的,可听在耳朵里,却是沉甸甸的。
屋里这些人,有从皇庄官银号调来的老账房,有秦晋源的掌柜,有鲁圣丰的管事,有钱记的老师傅。平日里在各家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这会儿凑一块,谁也不服谁。
可方公公这句话撂下,不服也得服。
“那……编号怎么定?”有人小声问。
“防伪暗记……”
“用套色印刷,三层。纸要用特制的,里头掺棉麻,水印要清晰。还有,每张票子背面,用密文写发行日期和流水号,只有咱们五家的人能看懂。”皇庄来的老账房推了推眼镜。
“兑付流程呢?”
“见票即付。但是在地方上的小庄号兑付超过五十两,需提前一日知会,免得库存不足。”
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还拌嘴,但总算有了方向。
烛火烧了一夜。算盘声噼啪响,低语声嗡嗡不断。
天快亮时,初版的样票终于定稿。三层套色,正面是“辽东官银号”五个大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和暗记,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凭票即兑足色纹银”。
方正化拿着样票,对着晨光看了看,点了点头。
“就这样,先印一千张试试。”
......
三天后,京西大街。
这条街是北京城里有名的商业街,铺面林立,行人如织。卖布的、卖米的、卖杂货的、酒楼、茶馆、当铺,一家挨一家。上午时分,正是热闹的时候。
忽然,街东头传来一阵锣响。
“哐!哐!哐!”
敲得那叫一个响,震得人耳朵疼。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伸长脖子看。
只见一队鲜衣怒马的护卫开路,人高马大,腰挎腰刀,目不斜视。后头跟着上百辆大车,车上盖着大红绸布,沉甸甸的,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再往后,是骑马的、坐轿的,浩浩荡荡,怕不有二三百号人。
领头骑马的,是个穿亲王常服的胖子,满面红光,正是朱存枢。他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那架势,跟得胜还朝的将军似的。
队伍在那座三进宅子门口停下了。
宅子门口还没挂牌,但门已经开了。方正化一身青袍,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朱存枢翻身下马,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胖子。他走上前,对着方正化一拱手,声音洪亮,整条街都听得见:
“方公公!本王并诸位亲王,前来是来入股辽东官银号的——这是头一批股本,二百万两足色纹银,请验看收讫!”
话音一落,后头那些护卫上前,哗啦一下把车上的红绸全掀了。
白花花一片。
阳光照在那些银锭上,反着光,刺得人眼疼。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堆满了上百辆大车。那银子,厚实,沉甸,看着就踏实。
街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二百万两?!”
“我的娘诶……”
“这、这得多少啊……”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算不明白。有人踮着脚看,眼睛都直了。
方正化还是一脸平静,只挥了挥手。宅子里出来几十号人,开始清点、搬运。两个人抬一箱,箱子沉,抬的人腰都弯了。一箱一箱,抬进那宅子,跟蚂蚁搬家似的。
朱存枢站在那儿,背着手,看着银子往里搬,脸上那笑,藏都藏不住。
他身后,那些亲王郡王们,有的兴奋,有的肉疼,有的还在算自己以后能分多少红利,表情各异,但眼睛里都闪着光。
搬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一箱抬进去,宅子大门缓缓关上。
街上的人还没散,聚在一块,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宅子到底做什么的?”
“没听说吗?辽东官银号!”
“银号?开银号要这么多银子?”
“你懂什么!这是皇上的买卖……”
议论声中,朱存枢翻身上马,带着人,又敲着锣,浩浩荡荡走了。留下一条街的人,还在那伸着脖子看。
宅子里,方正化站在院子里,看着堆成小山的银箱,对身边人说:
“清点入库,登记造册。一张纸,一笔账,都不能错。”
“是。”
几个人应声,开始忙活。
方正化转身进了屋。屋里,那些账房、掌柜们又开始扒拉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