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京西大街渐渐恢复了车水马龙。卖布的继续吆喝,卖米的继续量斗,行人来来往往,好像刚才那二百万两银子,从来就没出现过。
只有几个消息灵通的铺子掌柜,低声对伙计吩咐:
“去,打听打听,那辽东那边的情况到底如何?”
.......
三月里的辽东,地是醒了的,可醒得不大利索。
郝永忠一脚踩下去,半条腿就陷进了泥里。那泥是黑的,油亮油亮,可也软得像一锅刚熬好的浆糊,还冒着泡儿。他骂了句娘,用力把脚拔出来,靴子还留在泥坑里。
“队正,您这靴子……”狗娃在后头嘿嘿直笑。
“笑个屁!”郝永忠光着一只脚,弯腰去掏那靴子,掏了一手黑泥,“都他娘的看什么?赶紧推车!”
官道早就不是道了,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烂泥沟。十几辆大车陷在里头,轮子被泥浆裹得严严实实,拉车的骡马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白雾,蹄子一蹬一滑,就是不动弹。
车上载的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几袋子发霉的杂粮、几捆破烂铺盖、几十把锈迹斑斑的锄头镰刀,还有兵部发下来的地契文书,用油布裹了又裹,怕被这没完没了的春雨打湿。
“一二——嘿哟!”
几十号汉子喊着号子,肩顶着车板,脚蹬着稀泥。泥点子飞溅到脸上、身上,没人顾得上擦。张樵也在里头,他和李氏跟在队伍最后,俩人的裤腿早就湿透,冻得发木,可眼睛却亮得很。
“当家的,你看……”李氏指着前方。
郝永忠终于把靴子抠出来,胡乱在腿上蹭了蹭泥,套回脚上,顺李氏指的方向望去。
一片破败的庄子,立在辽河边的缓坡上。
土坯墙塌了大半,露出里头朽烂的木头架子。几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一口石井,井沿缺了个大口子。庄外,倒是一片平坦坦的地,黑油油的,在细雨中泛着光。
“就是这儿了。”郝永忠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泥水,“老子的五十亩,你们的……一人三亩。”
队伍里响起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那一百五十户流民,加上几十户分来的前包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拢共六七百口子,都眼巴巴望着那片地。地是荒的,庄子是破的,可那是他们的了。
把总王麻子骑马过来——那马走得比人还费劲,四条腿像踩在糨糊里。他扯着嗓子喊:“郝永忠!你队就这儿了!庄子自己收拾,地自己拾掇!五月份,麦子必须下地!听见没?”
“听见了!”郝永忠吼回去。
“军令!”王麻子从怀里掏出张湿了一半的纸,“北军指挥司令:各屯自守,遇建奴残部骚扰,许便宜击之!都警醒着点,老林子里还不干净!”
人群里起了点骚动。几个前包衣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怕个鸟!”郝永忠骂了一句,踩着泥水走上土坡,站到一块大石头上。他看看自己队里那一百来号兵,又看看那黑压压一片的流民和前包衣,清了清嗓子。
“都听好了!”他声音粗,但能传出去老远,“地,有了!房子,塌了!咋办?”
没人应声,都看着他。
“自己盖!”郝永忠一挥手,“会木匠的,出列!会泥瓦的,出列!会盘炕的,出列!”
稀稀拉拉站出来二十几个。
“不够!”郝永忠瞪眼,“老爷们,咱们现在是军户,是良家子!不是来当少爷的!我郝永忠,陕西延安府人,崇祯元年投的军,打过流寇,砍过鞑子,身上七八个窟窿眼儿!如今分到这五十亩地,是皇上赏的,是我拿命换的!”
他顿了顿,指着那些流民:“你们,从河南、山东、山西逃荒过来,啃过树皮,吃过观音土,一家人能活下一半就是祖宗积德!现在,一人三亩地,也是皇上赏的,是给你们一条活路!”
又指向那些低头缩脑的前包衣:“你们,以前给建奴当奴才,挨过鞭子,跪过主子,活得不像个人。现在,你们也是大明子民,也有地种!一人三亩,不多,可那是你自己的!不用跪着种!”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淅沥。
“我郝永忠把话撂这儿!”郝永忠提高嗓门,“我的五十亩,挨着河,是好地。你们的田,围着我的庄子。往后,你们谁租的地,一亩收三成租,就三成!农具,我借!种子不够,我作保,去官银号贷!但有一条......”
他目光扫过那些前包衣:“别他娘的再跪!谁再动不动就磕头,就自称奴才,租子加一倍!听明白没?”
“明……明白……”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点声!没吃饭?”
“明白了!”这次齐整了些。
郝永忠跳下石头:“刘疤瘌!”
“在!”
“你带人盘炕!皇上睡不睡得着我不知道,反正老子要睡热炕头!”
“狗娃!”
“在!”
“带人清屋子,能用的木头都扒出来!”
“张樵!”
张樵愣了一下,忙站出来:“在!”
“我看你路上修过大车,会木匠活?”
“会点,简单的桌椅……”
“就你了!带几个人,把门窗打出来!”
分派完了,郝永忠自己也扛起根撬棍,走向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都动起来!天黑前,起码整出几间能躺人的地方!”
人群这才活了。兵们骂骂咧咧地开始扒房子,流民们跟着搬土坯、递木头,前包衣们手脚麻利,可总是不由自主地弓着腰,不敢抬头。
阿哈就是其中一个。他四十多岁,背有点驼,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带着老婆春娘、儿子石柱,默默搬着土块。石柱十五岁,瘦得像根柴,可力气不小,一块几十斤的土坯抱起来就走。
“主子……”阿哈看见郝永忠过来,下意识就要跪。
郝永忠眼一瞪。
阿哈腿弯到一半,僵住了,慢慢直起来,嘴唇哆嗦着:“队……队正。”
“叫老郝也行。”郝永忠从他怀里接过土坯,掂了掂,“这土还行,没全朽。你们原先那个庄子,也这样?”
阿哈低着头:“回队正,也……也差不多。主子……建奴老爷们跑的时候,放火烧了一批。”
“现在没主子了。”郝永忠把土坯垒到一边,“你叫阿哈?”
“是……奴才……小的本姓陈,叫陈石头。阿哈是建奴起的,意思是……”
“知道了。”郝永忠打断他,“以后就叫陈石头。你儿子呢?”
“石柱,叫石柱。”
“多大了?”
“十五。”
“好年纪。”郝永忠拍拍石柱的肩膀,男孩吓得一哆嗦,“会种地不?”
“会……会一点。”
“会就行。”郝永忠看看他们一家三口,“你们那六亩地,挨着我的地头。我再租你们十五亩,秋收后交我三成租子就行,剩下都是你们的。农具找我借,种好了,秋后我请你们吃肉。”
陈石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