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永忠没说话,只是看着。
他看着那些还没修好的房子里,人们进进出出。看着商贩和顾客讨价还价。看着几个孩子从街上跑过,手里拿着糖人,笑得咯咯的。
......
辽东官银号在城中心,原本是某个贝勒的府邸。大门改成了柜台式,上头挂着金字招牌,崭新崭新的。
门口站着两个护卫,穿着统一的蓝褂子,腰里挎着刀。不是明军的打扮,看着像是银号自己雇的人。
里头人来人往。
有穿着号衣的军户,有穿着长衫的商人,有蒙古打扮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苦力。都挤在柜台前,有的存钱,有的取钱,有的换银票。
郝永忠捏着他的小本子,挤到柜台前。
伙计接过本子,翻开,拨了拨算盘:“郝永忠,骑兵队正,月饷五两。三个月,一共十五两。”
“是。”郝永忠点头。
“取现还是存着?”伙计问,“取现没利息,存着年息二分。”
郝永忠想了想。他不太信那银票,总觉得是张纸。可王麻子说得也有道理,银票好藏。
“取十两现银,剩下的换成银票。”他说。
“成。”伙计转身,从后头搬出个小木箱。打开,里头全是银饼子,白花花的,一个正好一两。
伙计拿了十个,放在小秤上称了称,分毫不差。又拿五张一两银票,和银子一起装进个蓝色小布袋,递给郝永忠。
“您点好。”
郝永忠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看,银饼子码得整整齐齐,银票折得好好的。
心里踏实了。
他转头对王麻子说:“把总,我想买点东西,捎回庄子上。婆娘孩子快来了,家里缺东西。”
王麻子笑:“去吧。记得,初八前回营,别误了点集的时辰。”
“哎。”郝永忠应了声,揣好银子,带着狗娃几个扎进了街市。
......
同一时刻,沈阳。
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车是普通的青幔小车,拉车的马老了,走得慢。
车里坐着两个人。
索尼闭着眼睛,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他对面的卫齐撩开车帘,往外看。
街上热闹。
铺子开了不少,粮店、布庄、铁匠铺、杂货铺,还有家“扬州澡堂”,门口挂着灯笼,天还没黑就点上了。
行人多是汉人装束,短打长衫都有。偶有几个蒙古人,穿着袍子,腰里挎着刀。女真人很少见,见了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
卫齐放下车帘,叹了口气。
“索尼,这沈阳……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
索尼没睁眼,只是捻佛珠的手停了停。
卫齐指着窗外一处正在修建的宅院:“那是富察氏的老宅子。去年这时候,我还在这儿喝过酒。现在呢?你瞧,挂的是‘山西会馆’的牌子。”
索尼还是没说话。
马车路过一处工地。正在建祠堂,看样子规模不小。石碑已经立起来了,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忠烈祠。”卫齐声音发颤,“天启元年沈阳之战阵亡将士的祠堂。听说……铁岭、辽海那边,三日不封刀。”
他压低声音:“咱们是献了城,可汉人看咱们的眼神……索尼,那是在看‘鞑子’。”
索尼终于睁开了眼。
“不然呢?”他开口,声音平静,“你以为他们会怎么看?”
卫齐噎住了。
马车摇晃着,车厢里静了好一会儿。
“咱们走吧。”卫齐忽然说,“去上海。那边没人认识咱们,带着银子,买条船,跑南洋。去归仁,那是卓布泰的地盘……”
“走?”索尼打断他,“走了,我们赫舍里家就真没了。”
“不走还能怎样?”卫齐急了,“皇上给个从三品的虚衔,一年二百两俸禄,够干什么?海西宣慰使?海西在哪儿?赫图阿拉那个尼堪手里还有点人马,能让你去‘宣慰’?”
索尼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卫齐心里发毛。
“所以,”索尼慢悠悠地说,“得让尼堪……没兵。”
“怎么没兵?”卫齐问,“你去打?”
索尼不笑了。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在摇晃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楚。
“卫齐,你说……咱们是什么人?”
卫齐一愣:“女真人啊,还能是什么?”
“那爱新觉罗家是什么人?”
“也是女真……不对,他们自己说,是‘满洲’。”
“满洲。”索尼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嘲讽,“万历四十四年之前,你听过‘满洲’这个词吗?”
卫齐摇头。
“我查过老档,问过老人。”索尼说,“爱新觉罗家祖上,是从北边来的。布里亚特那边。他们不是女真,是蒙古人。‘红缨蒙古’,因为他们帽子上插红缨子。”
卫齐眼睛瞪大。
“这些人跑到长白山,征服了咱们这些真女真,建了国,还编了个‘三仙女沐浴、佛库伦吞朱果’的瞎话。”索尼冷笑,“骗了咱们几十年。”
车厢里静得可怕。
卫齐咽了口唾沫:“这……这能有人信?”
“为什么不信?”索尼反问,“黄台吉现在在哪儿?多尔衮在哪儿?一个在科布多,一个在喀尔喀......多尔衮好像还出兵占了布里亚特的不少地盘!这是要联络同族再来和大明干啊......”
他越说越快,眼睛发亮。
“咱们得给皇上上奏,说清楚这件事。爱新觉罗家是红缨蒙古,是外来者,是征服者。他们压榨女真,压榨蒙古,还想压榨汉人......罪大恶极!”
“黄台吉西迁,不是为了躲大明,是为了去蒙古草原招兵买马,找真正的同族。他是汉人、女真人、甚至蒙古人......共同的敌人!”
卫齐听得目瞪口呆。
“这奏章一上,”他喃喃道,“咱们可就……”
“咱们就和爱新觉罗家彻底割开了。”索尼咬牙,“咱们是‘被红缨蒙古压迫的女真人’,是‘弃暗投明的义士’。到时候,皇上才会真的用咱们......去打赫图阿拉!去打黄台吉!咱们熟悉山林,熟悉草原,比汉人将领好用。”
“那就……”卫齐愣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拆吧。把‘满洲’拆了,看爱新觉罗家还拿什么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