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朱存枢、孔胤植、钱谦益三人,眼珠子都盯在手里那张《安辽开发债券章程》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年息五分?
若是放在太平年月,五分利倒也不算低。可这银子是要投到辽东那地方——黑土地不让碰,大买卖不让独占,还得牵头认购买这劳什子债券。这笔账怎么算,怎么觉得亏。
朱存枢喉结动了动,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偷眼瞧了瞧旁边两人——孔胤植捻着胡须,眼观鼻鼻观心;钱谦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在盘算什么。
崇祯坐在炕上,手里捧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他把三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忽然笑了笑,把茶盏往炕几上一搁。
“三位爱卿。”
声音不大,却让三人立刻坐直了身子。
崇祯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个听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说说,什么是钱?”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
朱存枢愣了下,脱口而出:“回皇上,钱就是真金白银啊!”他说得理直气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黄的是金,白的是银,走遍天下都认这个!”
孔胤植沉吟片刻,缓缓道:“秦王所言极是。不过依老臣看,铜钱也是钱。百姓日常买卖,朝廷征收赋税,千百年下来,铜钱总是少不了的。”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至于宝钞……洪武年间自然是钱,只是后来……似乎差了些意思。”
这话说得委婉,可谁都听得出里头的意思——宝钞如今跟废纸差不多了。
钱谦益最是精明,他摸不准皇上为何突然问这个,便斟酌着说:“皇上,臣以为,金银铜钱皆是钱之本体。然则真正能在市面上流通无碍、为人所信者,方为钱。譬如臣家族中钱记所出银票,在江南江北,许多大商贾交易,便凭此结算。”
他说完,悄悄抬眼看了看崇祯。
崇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侍立在旁的王承恩。
“拿给他们瞧瞧。”
王承恩躬身接过,双手展开。那是一张印制颇为精致的票据,靛蓝底子,云纹环绕,中间一行大字:“凭票即兑足色纹银壹两”。底下盖着“大明皇庄官银号”的朱红大印,还有细密的编号。
王承恩将银票先递给朱存枢。
朱存枢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露出困惑之色。这银票纸张挺括,印刷清晰,防伪的花纹也复杂,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可这面额……
“一两?”他忍不住嘀咕出声。
孔胤植接过看了,也是微微皱眉。这么小面额的官银票,实在少见。寻常官银票,少说也是五十两、一百两起,方便大额交易。这一两的票子,印得再精美,又能做什么?
钱谦益最后一个接过。他只扫了一眼,目光就凝在“凭票即兑”四个字上,又细细看了印章和编号,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崇祯等三人都看过了,这才缓缓开口:“王伴伴,你说,这张纸是不是钱?”
王承恩躬身道:“回万岁爷,在皇庄官银号,这就是钱。见票即付,从无拖欠。”
崇祯点点头,目光转向朱存枢:“秦王,你说呢?”
朱存枢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道:“皇庄银票,信用卓著,自然是钱……”他说完,忽然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劲,可一时又想不明白。
崇祯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炕几上:
“既然这张纸是钱,那你们秦晋源开的‘秦晋票’,鲁圣丰开的‘丰票’,苏州钱记开的‘钱票’,是不是也能当钱使?”
暖阁里静了一瞬。
钱谦益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崇祯却不给他们细想的时间,继续道:“甚至不止银票。你们开出去的不记名的大额存银凭据,那些熟客之间周转,是不是也能当钱用?”
孔胤植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
朱存枢瞪大了眼。
“所以,”崇祯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回荡,“钱到底是什么?是库房里那些搬不动、运不走的金银坨子,还是这张......”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王承恩手中那张一两银票,“你们所有人都‘信’它值一两银子的纸?”
这话问得三人心里都是一震。
崇祯不等他们回答,伸手从炕几上拿起一本蓝皮账册,随手翻开一页。
“如今的北京城、天津卫,成千上万两的买卖,你们谁还见过买卖双方抬着银箱,一箱一箱过秤的?”他目光扫过三人,“不都是银票一递,钱庄之间划账了事?十万两的生意,可能从头到尾,一两现银都没动过。”
钱谦益的额头渗出了细汗。他好像明白了,但又不敢全明白。
崇祯合上账册,发出轻轻一声响。
“同理。”他看向那份《安辽开发债券章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这二千万两辽债,又何须你们真从地窖里挖出二千万两雪花银,吭哧吭哧搬进户部的银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户部只需在你们秦晋源、鲁圣丰、苏州钱记,还有朕的皇庄官银号里,各自开个户头。然后在这户头的账册上,记下一笔——‘大明户部,存银若干万两’。这债券,就算你们认购了。这银子,就算‘到账’了。”
“轰”的一声!
朱存枢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不……不用出现银?
只是……在账本上记一笔?
孔胤植捻着胡须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这也太惊人,皇上怎么想出来的?
钱谦益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发颤:“皇上圣明!如此……如此只需信用背书,账目划转,便可调动两千万两‘银钱’!那这五分的年息……”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如果只是账面数字,本金根本没动,那这五分利,几乎就是白赚的!不,不是几乎,就是白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