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的城楼很高,站在上头,能望出去老远。
崇祯披了件玄色的斗篷,没戴冠,只束了发,便服站在垛口后面,静静地看着。
高桂英站在他侧后半步的地方,也穿着寻常的袄裙,外面罩了件青色比甲。她没说话,只是顺着崇祯的目光,朝城楼下头望去。
城门外,官道上,人如蚁,马如龙。
御前军北军的旗号在风里猎猎地响,队伍已经拉出去几里地,前头是骑兵,中间是步卒,后头是辎重车队,再往后,便是那乱哄哄、却又执着地向东移动的流民队伍。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灰色的河,缓缓地,却是决然地,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流去。
“人不少啊!”高桂英轻声说。
崇祯嗯了一声,没回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模糊的人影上,落在那些扛着的、挑着的、推着的破家当上的一无所有的流民身上。
“昨儿,通州报上来的数,随军的流民,登了记的,有四千七百三十二户,丁口一万一千余。”崇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似乎是松了口气儿,“这还只是北京左近。天津、保定、河间,各处的队伍,也该动身了。”
高桂英默默算了算,心里微微一沉。这不是个小数目。人马上万,无边无沿,何况是拖家带口的流民。这千里迢迢的路,这青黄不接的春,这一路的吃喝拉撒,到了地方的开荒建房……
“粮食,还够么?”她忍不住问,在崇祯所有的妃嫔中,她是最在乎底层的。
“南洋米的船,前日到了天津。”崇祯答非所问,目光依旧望着远处那条缓缓流动的“河”,“张之极从南边筹措的杂粮,也该到徐州了。勒紧裤腰带,总能撑到秋粮下来。”
他顿了顿:“撑不下去......也得撑。”
高桂英不说话了。她知道这话里的分量。这不是撑不撑得下去的事,是必须撑下去。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几十万、上百万的人命,还有辽东那片好不容易从建奴手里夺回来的疆土,都系在这条看似脆弱的粮道上。
城楼下,队伍还在不断地从城门洞里涌出来,像是没有尽头。有些流民走不动了,坐在路边歇气,很快又被后头的人流卷着,不得不站起来,继续往前挪。几个顺天府的差役骑着瘦马,在队伍边上维持着秩序,不时吆喝两声,声音尖利,却被更庞大的人声吞没。
崇祯看了很久,直到日头又升高了些,阳光有些刺眼,将那些疲惫而执拗的身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歪斜的影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晰了些,也冷了些:“衍圣公到京了么?”
高桂英想了想,答道:“回皇上,昨日递的牌子,说是今日便能到京递牌子请见。”
崇祯点了点头。
“传旨,”他没再看城楼下那支远去的队伍,转过身往城楼下走去,“让他和秦王、钱谦益一起递牌子,都来乾清宫见朕。”
“是。”高桂英应下,跟在后面半步。
......
乾清宫西暖阁里,崇祯皇帝坐在炕上,正在看账册。
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万岁爷,秦王殿下、衍圣公、钱先生都到了,在外头候着呢。”
“叫进来。”崇祯没抬头,手里捏着本蓝皮册子,上头密密麻麻都是数。
门帘掀开,三个人鱼贯而入。
“臣等躬请皇上圣安。”
“坐。”崇祯摆摆手,把手里的册子往炕几上一撂,“这儿没外人,咱们说点实在的。”
三人谢了恩,在锦墩上坐下。高桂英亲自端了茶来,一人一盏。
崇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喝,又放下了。
“辽东那摊子事,人都出城了,你们也瞧见了。”他开门见山,“往后的事,得往里填银子。填多少?朕跟你们交个底——内承运库,早就空了。”
这话说得平平静静,底下三个人心里都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