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北京城,依旧浸在一片寒意当中。
南苑大营的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郝永忠站在队列前头,心里头直犯嘀咕。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就把大伙儿全拉到校场上站着,这阵仗不小。他悄悄活动了下冻得发麻的脚趾头,抬眼望了望将台。
总兵高一功还没来。
周围的弟兄们也都憋着不说话,只有寒风刮过旗杆的呜呜声。
“这是有仗要打了吧?”旁边一个老兄弟凑过来,言语当中充满了期待。
郝永忠没吭声。他也不知道。辽东的大仗算是打完了,但是建奴并没有真的灭亡,只是散了,朝鲜、蒙古、奴儿干都司的地盘上,还散着许许多多建奴,数量还不少呢!
正想着,将台那边有了动静。
总兵高一功已经穿着官袍,大摇大摆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全场鸦雀无声。
高一功扫了一圈,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份文书,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大印。
“御前军北军,全体将士听令!”
声音洪亮,响彻校场。
郝永忠屏住了呼吸。
高一功展开文书,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得很慢,生怕谁听不清似的:“奉旨,御前军北军,即日起轮换驻防辽东沈阳卫及辽阳、海州、盖州等处。原驻防京畿之责,交由御前军南军接替。”
队伍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又很快压了下去。
又要出关了。
郝永忠心里一阵期待——出关,是不是可以有地分了?
高一功则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依皇上旨意,兵部、户部勘定——凡辽事有功将士,依前旨,就地于辽东分授军功田亩。地已划定,地契、界桩,待尔等到防安顿后,由督师府、按察司会同发放。”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又补了一句:“此田,永为军产,袭替有序,地随役走。都听明白了没有?”
校场上死一样的寂静。
郝永忠脑子里嗡嗡的。五十亩,黑土地,辽河边……虽然这事儿在半个月前就宣布了,但宣布和落到实处可不是一回事啊!
而现在,总兵就站在台上,拿着盖了大印的文书,一字一句地宣布。
那就错不了了!
“万岁!”
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整个校场炸开了。
“真有地了!真有地了!”
“我的娘!辽河边!五十亩!”
“总兵大人!什么时候能去看地?!”
郝永忠没喊,他就那么站着,胸口一股热气往上涌,冲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老家陕西那几亩旱地,想起一年又一年的旱灾,想起活不下去只能投军……
“都他娘安静!”
高一功吼了一嗓子,校场渐渐静下来。
“地在那儿,跑不了。”高一功的声音稳了下来,“三日之内,各部开拔。到了地方,该驻防驻防,该屯垦屯垦。地契会发到你们手上,白纸黑字,盖着官府的大印。现在——都滚回去收拾东西!”
“是!!”
这一声应得山响。
队伍还没解散,人就已经乱了套。这个捶那个一拳,那个搂着这个的脖子,又哭又笑,跟疯了似的。狗娃直接躺在地上打滚,嘴里嗷嗷叫着。刘疤瘌那老货,蹲在那儿,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郝永忠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哭个屁!”
刘疤瘌抬起头,眼睛通红,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队正……五十亩……真他娘五十亩……”
“嗯。”郝摇旗把他拉起来,“回去收拾,想想地怎么种,房子怎么盖。”
“盖!盖大瓦房!”狗娃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又是土又是泪,“垒火炕!挖菜窖!养鸡!养鸭!再他娘养口猪!”
周围一片哄笑,笑着笑着,又有人抹眼睛。
郝永忠也笑了。他走回营房,开始收拾他那点家当。一副铠甲,一把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个小布包,里头是这两年攒下的几两碎银子。东西不多,很快就打好了包袱。
然后他坐下来,找了张纸——是上回发饷银时包银子的纸,背面还能用。他舔了舔笔尖,歪歪扭扭地写:辽河边,五十亩。要近水。房子坐北朝南。火炕盘大点。菜窖挖深点。最好能有片林子,砍柴方便……
......
同一时刻,北京外城。
张樵和李氏蹲在窝棚里,收拾东西。
东西少得可怜。两床又硬又薄的破被,几件补丁叠补丁的衣裳,一个瓦罐,两个豁了口的碗,一把生锈的剪子,还有小半袋麸皮。
李氏把被子叠好,用草绳捆上。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捆得很结实。张樵蹲在旁边,看着地上用木炭写的那个“三”字。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字抹掉了。
“都收拾好了。”李氏说,声音轻轻的。
张樵嗯了一声,站起来。窝棚矮,他得弯着腰。这窝棚他们住了一个多月,冬天最冷的时候,俩人挤在一块儿,靠彼此的体温熬过来。现在要走了,竟然有点舍不得。
“通州不远,”张樵说,“走两天就到了。”
李氏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到了通州,也只是登记。登记完了,还要等,等凑够了人,等官府安排,然后走上千里路,去一个只在别人嘴里听过的地方。
那里有地,三亩。那里据说没旱灾......
可那里也冷,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
外头忽然传来锣声。
哐哐哐,敲得很急。紧接着是差役扯着嗓子的吆喝:“顺天府告示!万岁爷恩典!往辽东去的,都出来听真咯!过了这村没这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