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的北京城,依旧天寒地冻。
天刚蒙蒙亮,京营驻地的营房里,郝永忠正就着凉水啃昨天剩的杂粮饼子。饼子硬得像块城墙砖,得在嘴里含半天才软和点。他旁边铺位上的老兵刘疤瘌缩在薄被里,嘟囔着:“这鬼天,撒尿都得带根棍儿,边尿边敲……”
营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百户官王麻子顶着一头寒气冲进来,手里攥着张纸,脸冻得发青,眼睛里却在冒火。他没像往常那样扯着嗓子骂人起床,而是站到营房中间的火盆旁,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抖:
“都……都他娘醒醒!听好了!万岁爷的恩旨下来了!”
郝永忠放下饼子,抹了把嘴。营房里窸窸窣窣,十几个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睡眼惺忪。
王麻子展开那张纸,手有点抖,字念得磕磕绊绊:“《新定九边军户……屯垦及、及袭替条例》……凡辽事有功将士,视功大小,每丁授辽东熟田或生荒……五十亩至一百五十亩不等……”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圈。
营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地随役走,永为军产……”王麻子继续念,声音越来越大,“子弟优异者,可选入忠烈学堂、讲武堂……入御前亲军侍奉者,另有恩赏……”
“五十亩......”
角落里,郝永忠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营房里,却好像一声炸雷。
“啥?”狗娃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五十亩熟田,”郝永忠慢慢站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王麻子手里的纸,“百户大人,您再说一遍,是……是每人五十亩?”
王麻子重重点头,喉结滚动:“白纸黑字!条例上写得明白!咱们这些在宣大、蓟辽、朝鲜打过鞑子的,至少五十亩!熟田!辽河边的黑土地!”
“砰!”
郝永忠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那碗口粗的柱子都震了一震。
“五十亩!”他猛地吼出来,“是五十亩!皇上没骗咱们!真他娘的有地了!”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
“我的亲娘咧……”刘疤瘌从被窝里弹起来,光着脚跳下炕,冲到王麻子跟前,抢过那张纸,手指头戳着字,哆嗦着问:“这、这‘地随役走’是啥意思?是、是给咱,还是给咱儿子?”
“给你!就给你!”狗娃扑过来抱住刘疤瘌,又哭又笑,“疤瘌哥!五十亩!咱在陕西老家,祖宗八辈加起来也没见过五十亩好地!”
整个营房炸了。
有人捶胸顿足,有人跪地上朝皇宫方向磕头,有人抱着同袍又摇又晃。一个才十七八岁的小兵缩在墙角,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他爹去年在塔山战场上被鞑子射死了,临走前跟他说:“儿啊,爹对不住你,啥也没给你留下……”
郝永忠没动。他就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过了好半晌,他才走到刘疤瘌身边,拿过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看。
“疤瘌哥,”他声音沙哑,“你看这儿——子弟优异,可入忠烈学堂、讲武堂。学出来了,能当军官,能进御前亲军。”
刘疤瘌抹了把脸,手上黑一道白一道:“可咱这大老粗……”
“咱儿子不是!”郝永忠抓住他肩膀,手劲大得吓人,“咱儿子能念书!咱的娃,不用再像咱这样,拎着脑袋换口饭吃!他们能堂堂正正上学堂,学本事,将来给皇上当侍卫,当将军!”
他转过身,对满屋子疯魔了的弟兄吼:“都听好了!地,皇上给了!路,皇上也指了!往后咱的娃,有书念,有前程!这五十亩地,是咱用命换来的,也是咱娃将来挺直腰板的底气!谁他娘也别想抢走!”
狗娃忽然问:“队正,那种子、耕牛咋办?”
“皇上能给地,就能给章程!”郝永忠斩钉截铁,“孙督师、洪督师在那儿,还能饿着咱?狗娃,你懂牲口,到时候咱一队人凑钱,合买头好牛!疤瘌哥,你会盘炕,到了辽东,咱的屋子你给垒!”
刘疤瘌忽然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成!老子盘的火炕,保准一冬天都热乎!”
笑声、哭声、骂娘声,混成一团,冲出了营房。
......
同一时刻,外城粥厂边上。
张樵蹲在窝棚前,盯着地上用木炭画的几个字。他不识字,但认得那个“三”字——那是早上官差来贴告示时,他特意问的。
“一丁,三亩。”他小声念叨,粗糙的手指在地上划拉。
旁边的妇人——就是正月初三死了孩子那个——端着半碗稀粥过来,低声道:“先喝口热的。”
张樵没接,抬头看她:“三亩,是少了点。”
妇人坐下来,把碗塞他手里:“可告示上说了……辽东那地方,一亩地的收成,顶咱老家旱地两三亩。”
“那里没旱灾......”张樵忽然说。
妇人愣了愣。
“告示上说了,辽河两岸,水渠都是现成的。”张樵眼睛发亮,“没旱灾,有水,地就饿不死人。”
窝棚边又围过来几个人,都是打算去辽东的流民。一个缺了条胳膊的老汉蹲下来,哑着嗓子问:“张樵,你真信?三亩地,够干啥?”
“够活命。”张樵说得很慢,但很用力,“在老家,一亩旱地都没有,还得逃荒。在这儿,一天一碗稀粥吊着命。去辽东,有三亩地,是薄,可那是自己的地。种出来是自己的,不用交租,不用看老天爷脸色。”
他顿了顿,又道:“告示上还说,愿意入军籍的,二月十五之前到山海关,就能按军户分地——五十亩。”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五十亩!那是个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数。
“可那是要打仗的。”一个缺胳膊老汉苦笑,“我这样,人家也不要。”
“所以咱有三亩,也该知足。”张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想好了,开春就走。三亩就三亩,我有一身力气,再租些军户的田来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