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明白了?”崇祯终于又开了金口,声音还是那样,听不出喜怒。
殿中落针可闻,无人敢应。
“听明白了,就说说。”崇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先落在杨嗣昌身上,“肥翁,你是阁老,又是兵部侍郎,你先说吧。”
杨嗣昌咽下口唾沫,起身出列,躬身一礼,声音有些发干:“陛下……陛下励精图治,锐意革新,臣等……感佩万分。只是……”
他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只是,进士观政,古已有之,今增设讲习,精进实务,自是良法。然则……‘非边镇、无武资不得入阁’一款,臣……窃以为,或有可商榷之处。”
他抬起头,尽量让语气显得恳切:“陛下,内阁辅臣,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抚育万民,所虑者天下全局,并非仅知兵事即可。若以此条限之,恐……恐堵天下贤才报国之路,寒万千士子之心啊!且我大明,以文御武,乃是祖制,若文武之途过于淆乱,臣恐……非国家之福。”
说完,他深深低下头。殿中更静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御座。
崇祯没立刻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杨卿,你说得好。又是‘以文御武’,又是‘祖制’。”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那朕问你,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是谁御的谁?泰昌元年,沈阳、辽阳,是谁丢的?天启元年,广宁,又是怎么没的?你倒是说说看?”
杨嗣昌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额角已见了汗。
“诸葛亮六出祁山,范文正经略西陲,于谦保卫京师,王阳明平宁藩、定思田——哪个不是读书人出身?哪个不是出将入相,文武全才?”崇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杨嗣昌!”
“臣……臣在。”杨嗣昌声音发颤。
“你任顺天巡抚,协守长城,总督辽西、辽南粮饷,在朕看来,这就是边镇经历,这就是知兵!”崇祯看着他,“你早就有一些‘武资’了!大明要中兴,要让四方蛮夷再不敢窥伺,中枢阁臣若不知边事艰难,不懂将士的血泪,如何运筹帷幄?何以御武?何以平虏?!”
杨嗣昌浑身一震,说不出话。
“朕许你,”崇祯语气平静下来,“第一个去清华园讲武堂,培训三个月。考过了,朕给你个正式‘武资’。今后也会有立功封爵的机会!”
杨嗣昌猛地抬起头,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是皇上要给他恩典啊!接还是不接?不接的话,恐怕就得回家吃老米了......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
杨嗣昌躬身一礼,声音嘶哑,却清晰:
“臣……臣愿为陛下先驱!赴讲武堂学习!”
崇祯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好!肥翁,你果然是朕的股肱之臣!”
崇祯的目光,转向了文官列中另一位老臣。
“钱阁老。”他开口道。
钱谦益出列,躬身一礼:“老臣在。”
“你有话要说吗?”
钱谦益直起身,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声音却沉稳有力:“陛下,老臣斗胆。陛下三诏,思虑将士、宗室、士子,可谓周全。然……陛下可曾思及,天下亿万生民?可曾思及,中原、西北,那数百万无衣无食、嗷嗷待哺的流民?”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痛:“今岁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北直隶南部,旱魃为虐,今冬又少雪,来年春荒已成定局。流民之数,恐复增至数百万。彼等无衣无食,若处置不当,便是燎原星火,恐非辽东一隅之胜所能安抚。”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崇祯:“辽东新复,沃野千里。陛下以之厚赏将士,固是正理。然——大明百姓,方为天下之本!老臣恳请陛下,以苍生为念,勾出部分辽东田土,安置流民,使其有恒产,得温饱。如此,天下方得安。此乃根本之图,万望陛下三思!”
这话说完,殿中许多文官都暗暗点头。钱谦益不愧清流领袖,这番话站在“民本”大义上,几乎无懈可击。
崇祯没有立即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武将那边。
“卢卿。”他开口道。
卢象升不等多说,主动出列,抱拳行礼:“陛下为将士们计之深远,立此万世不易之良法,臣代九边将士,叩谢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