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就要跪。
“不必跪。”崇祯抬手虚扶,“有什么话,直说。”
卢象升站直身子,浓眉紧锁:“陛下,军田不得买卖、军官不得多占,此乃固本培元之要,臣举双手赞成!只是……这‘地随役走,无役收田’……将士们血战沙场,挣下这份田产,若有子弟体弱,或天性不喜武事,无法承役,田产便要收回……是否,是否过于严苛了些?恐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他说得诚恳。身后曹变蛟、周遇吉也出列,单膝跪地:“末将等,恳请陛下再加恩典!”
局面一下子清晰了。
文官要为民请命,多分地给流民。武将要为将士请恩,想让田产多传几代。两边都盯着辽东那些黑土,都觉得自己有理。
崇祯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朕今天把道理给你们说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饭,辽东的黑土也一样。朕的原则就一条——无功,不可受厚禄!”
他目光扫过钱谦益,又扫过卢象升:
“这功,不光是阵前杀敌。能为官牧民,是为朝廷效力,是功;能持械守土,保卫乡梓,也是功。总归一句话,得是能为国所用、为朝廷所用之人,才配受这厚赏。”
“流民可怜吗?可怜。”崇祯看着钱谦益,“可钱阁老,你告诉朕,要是朕今天分给流民一家五十亩好地,他们无刀无甲,无凭无恃,可能守得住?明天豪强来了,胥吏来了,甚至溃兵来了,他们怎么办?是拱手让人,还是家破人亡?”
钱谦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崇祯又转向卢象升:“至于将士们担心子孙保不住田……朕问你,朕设忠烈学堂、讲武堂,让军户子弟入学;选优秀者入御前亲军,侍奉朕之左右;甚至允许他们转入文职——这是为了什么?”
他声音提高:“这就是朕给他们的‘功’!给他们的‘凭恃’!”
“几十万边军,自然不能人人进讲武堂,人人当朕的侍卫。可哪怕一百人里,只有一个人能进去——这个人,就是悬在所有想伸手夺田的人头上的一把刀!”
崇祯目光如炬:“你们都是读过书的。一千个秀才,能出一个进士吗?出不了。可一个秀才在地方上,就足够让人忌惮,足够自保了!军户子弟,有这百分之一的机会进核心,他家的田,谁敢动?谁能动?!若是有些军户子弟当不了兵,扛不动刀枪。那......就好比士大夫家的傻儿子,没有功名傍身,能保住家业?保不住的!”
卢象升恍然大悟。
曹变蛟和周遇吉瞪大眼睛。
是……是这个道理!
崇祯看向钱谦益,语气放缓了一些:“所以,流民要安置,朕准。但每丁,至多三亩薄田,供其活命。多了,他们保不住,反是祸端。如果嫌三亩薄田收益太少,去分了几十亩好田的军户家当佃户就是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钱阁老,你说,是与不是?”
钱谦益沉默了,良久之后才皱眉问:“陛下……难道流民子孙,便永世只能守着三亩薄田,再无出头之日吗?”
崇祯看着他,忽然道:“二月十五之前,抵达辽西,愿入军籍、能够提刀守土的流民,仍可按军功授田制,分田五十亩。这是朕给天下苦寒之民的一道恩旨!”
“二月十五后,未入军籍者,就只有一丁三亩了。”
他目光掠过众人,望向殿外,声调忽然拔高:
“何况……这天下,大得很。能搏命换土地的地方,也还多得很......机会,有的是,只要敢拿命来搏!”
“另外,今岁春闱,策论题目,就定两道。”崇祯一字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其一:论士大夫当允文允武,出将入相。其二:辽土、漠南之地如何得失,今后又如何守卫、如何开拓。”
他顿了顿,看向卢象升、杨嗣昌和钱谦益:
“告诉天下读书人,大明不要书呆子,不要清谈客。大明要的,是能治国、能安邦、能上马平天下、下马治百姓的栋梁!是敢提着剑出塞、会拿着犁垦荒、能为大明开疆拓土的国士!”
崇祯顿了顿,接着又道:
“这道旨意,连同今日三诏,一并明发天下。让各省督抚、各府州县,晓谕士子。也让天下百姓都听听,看看他们的皇帝,要选的是什么样的官,要建的是什么样的大明。”
他最后看了一眼殿中神色各异的众臣:
“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