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雪,下到后半夜就停了。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映着将亮未亮的天色。乾清宫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换炭时,见皇帝还站在那幅新挂上去的《坤舆万国全图》前头,身上只披了件寻常的棉袍子。
“皇爷,寅时三刻了,要不……先眯瞪一会儿?”王承恩小声劝道。
崇祯没回头,手指在地图上辽东那块地方摩挲着,又往北移,掠过一片空白,停在“奴儿干都司”那几个褪了色的小字上。好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大伴,你说说,成祖爷当年派亦失哈去奴儿干,最远走到哪儿了?”
王承恩一愣,忙弓着腰道:“回皇爷,老奴……老奴只听说,最远到了北海边上,立了永宁寺碑。”
“北海……”崇祯重复了一句,手指继续往上,点在那片空白区域的北缘,“那么......现在那里属于谁?”
“这……老奴愚钝,实在不知。”
崇祯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案上摊着三个文本,墨迹早就干了。
“不知,就对了。”崇祯拿起最上头那本,封皮上写着《新定九边军户屯垦及袭替条例》,“二百多年了,咱们就知道退守,守着长城,守着九边,守着祖宗那点基业。守到后来,连辽东都守不住了。”
他翻开来,里头条条款款写得清楚:军功授田,地随役走,军户子弟入学,文武转迁……一条条,一款款,都是他这些日子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一直守是守不住的。”崇祯合上册子,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二百多年,咱们从塞外退到长城,从长城退到辽西。再退,身后就是北京,是太庙!大明要活,就得往外走,把丢掉的拿回来,把该占的占下来,要扩张!这口气,只能鼓,不能泄。”
王承恩垂手听着,心里却是一颤。要扩张?辽东这场仗,早就把国库打空了,皇爷怎么还想着往外打?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过一遍,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
“外头的人,都到齐了?”又过了不知多久,崇祯又问。
“回皇爷,都到齐了。卢阁老、杨阁老、秦王、鲁王几位千岁,还有曹总兵、周总兵,都在文华殿候着呢。”
崇祯“嗯”了一声,站起身。王承恩赶紧取来朝服,要伺候他换上,却见皇帝摆了摆手:“就穿常服吧,今儿个不是什么大朝。”
......
文华殿里,温暖如春,可这气氛却依旧凝重。
杨嗣昌立在文官班次靠前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头却像开了锅。昨晚司礼监突然传话,今日有要事相商,他琢磨了一宿,把皇上近来言语当中透出的风向仔细捋了捋,隐约猜到几分。
可等真进了殿,瞥见秦王、福王几位亲王在左首坐着,曹变蛟、周遇吉这些御前亲军的厮杀汉也来了文华殿,还赐了座,而位列百官之首的内阁首辅卢象升赫然坐在了曹变蛟这个武将的上首。杨嗣昌心里那点猜测,登时就变成了不安。
这哪里是寻常召对议事?
这分明是要把宗亲、勋贵、掌兵的文帅、搏命的武弁,一股脑儿全摆到皇上跟前——这是要定国是吧?
秦王和鲁王凑在一块,低声嘀咕着什么。鲁王是个瘦子,怕冷,裹着厚厚的貂裘,一张驴脸拉长着:“王兄,您说皇上这……到底是唱的哪出?辽东那地,到底还给不给句准话了?”
秦王心里也打鼓,面上却还稳着:“圣心独断,咱们听着便是。左右……亏不了咱们。”
另一边,曹变蛟坐得笔直,周遇吉稍微松泛些,可眼神也一直瞄着御座后头那扇门。他们俩是从辽东前线回来的,是代表前线搏命的将士来说话的。
“吱呀......”
殿门开了,王承恩先进来,侧身让到一旁,唱道:“皇上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臣等恭请皇上圣安......”
“朕躬安,赐座。”
崇祯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还有些凝重。
“都到了,那就说正事。”看到众人都坐安稳了,崇祯才开了口,也没什么客套话,而是直入主题了,“辽东打下来了,地,也空出来了。要怎么弄,也该有个章程了。另外,这章程,还关系到咱们这个快三百岁的大明朝往后能不能重新支愣起来,变得和洪武年、永乐年那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