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嗣昌一惊——和洪武年、永乐年一样?
这皇爷的心气也太高了吧?可如今的大明,终究快三百年了......这都快老掉牙的大明,还能再一次年轻?
他朝王承恩抬抬下巴:“念。”
王承恩应了声“是”,上前一步,展开最上面那本,清了清嗓子,尖细平稳的声音便在殿中响了起来:
“《新定九边军户屯垦及袭替条例》:其一,九边新复及沿边无主荒地,勘明后,推行军功授田制。战兵有功者,授熟田五十亩,生荒倍之;北地贫瘠,上限可至百五十亩。所授之田,号为‘铁券田’,不得买卖、质押、分割……
其二,受田军户,需服现役满十年,有功者,可减少服役年限。年六十前,皆在预备役,遇征召,需应卯……
其三,军户子弟,年满八岁,需入当地‘忠烈学堂’,习文字,练弓马。优异者,可入府、州‘讲武中学’深造……
其四,讲武堂优等生、边镇军户子弟,经考选,可入御前亲军。讲武堂毕业生、亲军优异者,可经‘讲习所’考选,转入文职……
其五,军官赏赐,以关内田亩、金银、爵位为主。边镇屯田,任何人不得占据超过百五十亩,严禁兼并、隐占……”
一条条,一款款,念得不快。可每念一条,殿中某些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杨嗣昌心里咯噔一下。五十到一百五十亩,这是把九边军户的根子,钉死在“小地主”上了?和原来的卫所制全然不同,这是要……重起炉灶?
卢象升的眉头也渐渐拧紧了,这“地随役走”,是强军的根本,可也是刮骨疗毒的利刃啊。兵将们能明白陛下的深意吗?那些刚刚分到田地、正做着地主梦的悍卒,听了这条,会不会炸营?
秦王和鲁王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点茫然。依着这军户条例,听着......好像把他们想拿辽东黑土地的路给封死了!那他们投进平辽大业里面的银子,不就没有超额回报了吗?
杨嗣昌的眉头,从听到“讲武堂毕业生可转文职”时,就再没松开过。等听到“文官欲入兵部、督抚边镇,须有‘武资’”时,他袖中的手就微微攥紧了。
王承恩念完第一本,稍歇了口气,拿起第二本:
“《谕宗室子弟务本兴利诏》:朕绍承大统,体念亲亲……然天下田土有数,生齿日繁,若尽归王府,民何以堪?今特谕:宗室子弟,当体国艰,务本兴利。着,即由各家亲王、郡王府,并内承运库,合股开办‘辽东官银号’,总揽辽东银钱汇兑、存储、放贷诸事。
各王府所属钱庄、银铺,可依章程入股,并充当下级代理……辽东梁房口港、永平府煤矿,特许诸王府集资承办,章程另拟……
辽东都司辖下各城官有地产、铺面,许诸王府优先议购,兴建货栈、作坊,以利商贸……
然,辽东田土、山林、草场,乃养兵固边、安置军民之根本,非市易之物,宗室不得以任何形式购占、兼并、隐占。天下田土,亦需清丈,宗室庄田,一体纳粮当差,永为定例……”
“嗡......”
这下,秦王和鲁王明白了——辽东的黑土地,他们果然不能碰,但是......辽东官银号是怎么回事?回头一定要找皇上问清楚。
王承恩拿起最后一本,也是最薄的一本:
“《科举取士及文武迁转新规》:为国取才,务求实学。自崇祯十二年春闱始,进士及第者,需入‘北京大学堂’(政务讲习所)或‘清华园讲武堂’培训一至二年,通晓钱谷、刑名、军务诸事,方准授官。习政务者,下放南直、浙江、江西、湖广等富庶州县之‘都’、‘图’历练;习军务或志愿戍边者,优先派往九边及新复州县任职……
今后,非有边镇任职履历及‘武资’者,不得入阁,不得任兵部堂官及督抚。现有官员,愿赴边者,可入讲武堂短期培训,考核通过,获取资历……”
“砰!”
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杨嗣昌猛地回过神,发现是自己袖中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椅子扶手。他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知什么时候渗了出来。
非边镇、无武资,不得入阁!
这十个字,像十把重锤,砸在他心口,砸在所有文官心头!内阁,文官之首,士林之极!如今,竟要和“武资”挂钩?还要去边镇那苦寒凶险之地?这这这......这有辱斯文啊!这不合祖制啊!
难不成以后大明的阁老都有出将入相,军功赫赫?入阁前是不是还要论一下功?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