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文华殿。
秦王朱存枢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脸上却是热的——那是昨夜在府中与几位亲王算账算出的亢奋还未散尽。他行了礼,崇祯从地图前转过身,亲手扶起这位亲王,赐了座。
“王叔的气色,比年前好多了。”崇祯在对面坐下,语气就像唠家常一般。
秦王忙欠身:“托陛下的福。自打进了京,身子是松快些,就是……”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就是坐吃山空,心里头发虚。眼见陛下建这不世之功,臣等宗亲,也想为君父分忧,为社稷出点实在力气。”
话说得漂亮,但这心思,是瞒不了崇祯的。
崇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端起王承恩新换的茶,吹了吹沫子:“王叔指的,是辽东那些地?”
“陛下明鉴。”秦王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却透着热切,“臣等算了算,各家总共七八百万两,买下一百万亩,不成问题。辽东那黑土地,撒下种子就能活人。三年,只要三年,臣等就能让它变成大粮仓,每年少说百万石粮米输往京师……”
他越说越快,手指不自觉地在膝上划着,仿佛在拨算盘珠子。
崇祯静静听着,等他告一段落,才放下茶盏,问得轻描淡写:
“王叔,你是读过史书的。朕近来总在想一事,想不明白,你帮朕参详参详。”
秦王一怔:“陛下请讲。”
崇祯起身,踱到那幅巨大的《九边要塞图》前,手指从北京缓缓北移,掠过蓟镇、宣大,停在已是重归大明的辽东。
“我大明开国时,北逐蒙元于漠北,东设奴儿干都司于极边,四夷宾服,何其鼎盛。何以二百年后,竟让建州一隅野人,坐大成今日之心腹大患?让蒙古鞑子,在崇祯初年还能入寇宣大?”
他转过身,看着秦王:“王叔,你见识挺广的。依你看,根子在哪?”
秦王没想到话头转到这里,迟疑片刻,斟酌道:“此……此乃边将无能,阉宦乱政,加之天灾频仍,民不聊生……”
“边将何以无能?”崇祯打断,目光平静,却让秦王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洪武、永乐时,徐达、常遇春、蓝玉,乃至成祖皇帝,能追亡逐北。后来的边将,是天生就比祖宗时的蠢么?”
秦王额头见汗,他知道皇帝要的不是敷衍之词。
崇祯不给他多想的时间,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锥:“朕读《太祖实录》,见当年藩王,如秦王、晋王、燕王,就藩边地,拥精兵,掌实权。蒙古扰边,藩王即是屏障,可自专征伐。成祖皇帝,便是以燕王之身,靖难建功。”
他顿了顿,看着秦王微微发白的脸:
“王叔方才说,想为社稷出实在力气。朕问你,若效太祖旧制,令你统秦王三卫,就藩辽河之滨,镇守新复之地,你可能为朕守住这国门?可能领着王府护卫,去和建州残余、蒙古鞑子对砍?”
秦王猛地站起,又慌忙跪下,声音发颤:“臣……臣惶恐!臣等久居安乐,弓马生疏,岂敢……岂敢与太祖太宗时诸位先王相比……”
“是不能,还是不愿?”崇祯俯身,将他扶起,手很稳,话却重:“王叔,昨夜秦王府算盘响到几更天?算的是百万亩地,多少收成,多少利息。可算过,辽东一场大雪,埋了多少我大明将士的尸骨?塔山、大宁和沈阳城北战场上的血,染红了多少土地?”
秦王浑身一颤,竟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
“你们算的是利。”崇祯松开手,走回窗前,背对着他,“朕要算的,是命。是大明的命,是千万百姓的命。地,卖给你们也没什么。可地给了你们,谁去守?靠你们那些连马都上不去的护卫?还是靠那些见利忘义、只会盘剥佃户的庄头?”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
“王叔,朕知道你们要什么。银子!朕可以给路子赚,辽东的码头,永平的煤矿,还有沈阳、锦州、梁房口这些城市,有的是生意。可辽东的地,是拿来养兵的,是拿来扎根的,是拿来……赎罪的。”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秦王心口。
“你们赎不了祖上削藩后,两百年来躺在民脂民膏上醉生梦死的罪。”崇祯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语气缓下来,却更不容置疑,“但银子可以。辽东开发需要银子,你们可以投钱,可以让各家的钱庄进去放贷,还可以在城市里面经营地产。这......才是你们该走的路,也是朕给你们的路。”
秦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杨嗣昌进来时,殿内的地龙烧得暖暖的,他却感到一丝寒意。皇帝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杨卿,坐。”崇祯没回头,手指点在地图上“河套”的位置,画着圈,“当年,这里是大明疆土。而在崇祯初年,这里是蒙古人放马的地方。”
杨嗣昌不敢坐实,躬身道:“陛下,河套水草丰美,失之实为可惜。然自嘉靖以来,边备松弛,将门……”
“将门腐朽,卫所败坏,军田被侵,士绅不纳粮。”崇祯接过话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些话,朕听得耳朵起茧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刺向杨嗣昌:“可杨卿,朕问你,河套是怎么丢的?辽东是怎么丢的?是万历年间才丢的吗?嘉靖时,俺答汗兵临北京城下;正统时,瓦剌也先掳走英宗皇帝。那时,将门就已朽了?军田就被侵了?”
杨嗣昌喉头发干:“陛下,此乃积弊,非一日之寒……”
“是积弊!”崇祯忽然提高声音,又猛地压下,“可这弊,是怎么积起来的?洪武、永乐时,我们一步步向前,设卫所,开屯田,逼得蒙古人北逃。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一步步向后退了?弃大宁,弃河套,弃辽东宽甸六堡……每弃一块地,朝堂上都说,省了多少粮饷,少了多少边衅,百姓可稍得喘息。”
他走近两步,盯着杨嗣昌:“杨卿,你是懂财政的。你告诉朕,省下的那些粮饷,真的让百姓富了,让国库盈了?还是养肥了更多的蠹虫?我们退一步,蒙古人、建州人就进一步。他们在我们让出的草地上养马,在我们放弃的山林里生聚。等他们肥了,壮了,刀子磨快了,再来砍我们的时候,我们省下的那些银子,够买几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