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文渊阁东暖阁里,四盏青瓷油灯的光晕只能照见桌子一圈。炭盆里的炭快烧尽了,剩下点红火暗搓搓地闪着。
钱谦益捧着暖手炉,花白胡子在灯光下微微抖。他指着桌上摊开的《大明舆地全图》,辽东那块地方墨迹崭新,显然是刚画上去的。
“自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那老奴作乱,”他的声音有些凄苦,“辽东沦陷二十四载。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十室九空啊。”
老阁老叹口气,看向坐在对面的黄宗羲:“太冲,你前日去了京郊流民营,情况怎么样?说说看。”
黄宗羲站起来,他说话时嗓子有点哑:
“学生……学生看见那些流民,七八个人挤一个草棚。天寒地冻的,身上就穿着单衣,再裹条草席子。有个妇人,孩子才三个月,没奶,用凉水掺着观音土喂。学生给了她半块饼,她跪下来磕头,头都磕破了。”
年轻人说到这儿,喉结滚了滚,说不下去了。
倪元璐拨了拨算盘珠子,噼啪两声打破沉默:“下官算过,陕西、河南、山东三省,在册的流民就二百八十七万。实际……怕是不下五百万。”
“五百万张嘴,要吃饭啊!”钱谦益手指点在辽东地图上,“这地方,能开垦的田地,不下五千万亩。一丁授十亩,就能活四百万户,两千万人啊!”
杨嗣昌轻咳一声:“授田是好事,可怎么授,谁去授,这里头有讲究。”
“讲究?”黄宗羲年轻,性子急,“孟子曰,民有恒产则有恒心。把地分给百姓种,天经地义,还要什么讲究?”
钱谦益和杨嗣昌对视一眼。
老阁老慢慢开口:“太冲啊,你可知如今军中流传什么说法?打下辽东,士卒要分五十亩,军官要分几百亩、上千亩。孙传庭、曹变蛟、周遇吉这些大将,一人就要分走几千上万亩的良田!”
倪元璐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下官粗算,若按军中所传,辽东五成好地,都要归了军功地主。那流民分什么?分剩下的薄田、山地?那和没分有什么区别?”
黄宗羲愣住了。
“这还不算,”杨嗣昌接话,声音压低,“卢象升三十五岁,孙传庭四十二,曹变蛟、周遇吉都才三十出头。这些人要是在辽东有了万亩良田,有了根基,十年二十年之后,辽东听谁的?听朝廷的,还是听他们的?”
其实......辽东听谁的还好,真正的问题是卢象升、孙传庭这把年纪,两人轮班当首辅,出将入相的,能把杨嗣昌熬成灰!
首辅......他这辈子都没机会!
钱谦益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雪还在下,把紫禁城的黄琉璃瓦都盖白了。
“唐之藩镇,前车之鉴啊。”他转过身,“今日授田一千亩,明日就是一万亩。军功地主不纳粮、不当差、世袭罔替。二十万大军,人人有田产,只听将主号令——届时天子之令,出得了山海关么?”
黄宗羲手有些抖:“那……那该如何?”
倪元璐从袖中掏出奏本草稿,摊在桌上:“下官与二位阁老议了三日,拟了《辽东行省田制疏》。”
他一条条念:
“一、设辽东行省,置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三年一任,由吏部铨选。
二、辽东土地,一律收归官有。由布政使司清丈造册,按丁授田,一丁十亩,发‘官田契’,十年内不得买卖。
三、流民迁徙,每丁给安家银二两、种子三斗、耕牛一头(三家合给)。
四、税制,十税一。以五千万亩计,年可收粮七百万石。
五、军功赏赐,一律折银。总兵赏万两,副将五千,参将三千……如此,将士得实惠,朝廷得土地,两全其美。”
杨嗣昌补充道:“辽东州县官员,当从两榜进士中择优选任。三年考满,优者擢升。如此,天下士子必踊跃赴辽。十年之后,辽东文教大兴,可成塞北江南。”
黄宗羲听得心头发热。
这才是圣人之政!这才是天下为公!
“学生愿为此事奔走呼号!”他起身长揖。
钱谦益拍拍他肩膀:“太冲,你写篇文章,就写《辽东田制议》。要写透三层:一写流民之苦,字字血泪;二写耕者有其田,乃尧舜之道;三写军功授田之弊,以史为鉴。要让市井小民读之落泪,要让军中士卒闻之惭愧,要让陛下观之动容。”
“学生明白!”
钱谦益提笔,在奏疏末尾郑重署上“臣钱谦益谨奏”,又让杨嗣昌、倪元璐、黄宗羲一一署名。
墨迹未干,他对着奏疏看了半晌,轻声道:
“明日早朝,老夫亲呈此疏。辽东之地,关乎国本。绝不能成将门私产,绝不能为藩镇之基。诸君,共勉之。”
......
清华园讲武堂的武成阁,暖和得让人冒汗。
四个铜兽炭盆烧得通红,墙上那幅巨大的《九边要塞图》被热气烘得微微卷边。辽东那块插满了小红旗,密密麻麻的。
卢象升没穿官服,就一身棉袍,袖子挽到小臂。他站在辽东沙盘前,手指从锦州划到沈阳,又从沈阳划到赫图阿拉。
划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