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桥那一仗真的好悬啊,”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都靠将士们拿命拼,才打退了黄台吉亲率的大军。”
牛金星给倒了碗热茶,推过去。
卢象升没接,继续说:“大宁之战、塔山之战……一仗一仗打过来,全都是尸山血海,两军的尸骨都能把辽河填平。”
他转过身,眼珠子通红:
“现在仗打完了,他杨子微在想什么?在算账!算一亩地能打多少粮,能收多少税!算流民一人分十亩,朝廷能得多少银子!”
“可他们算过没有,这地是怎么来的?!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是一个个兵,拿着刀枪,跟建奴拼命拼出来的!”
牛金星等他埋怨完了杨嗣昌,才慢慢开口:
“元辅,有这想法的可不止杨阁老一人,钱阁老的意思也和他差不多......他们都主张在辽东搞耕者有其田!钱阁老日前还用卫道子的笔名在《皇命通报》上写了文章,鼓吹这事儿......当时,辽沈都还没收复呢!”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摊开念道:
“......辽东沃野千里,当使无地之民得耕,饥寒之民得衣,此乃三代之治也!”
念完,笑了:“写得真好啊!要不是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我都要感动了。”
李岩在沙盘另一头摆弄小旗,头也不抬:“他们想干什么?”
“想把辽东抓在手里。”牛金星手指在纸上一点,“行省制,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全是文官。田土收归官有,按丁授田——丁册在谁手里?在州县官手里。地分给谁,不分给谁,文官说了算。”
他看向卢象升:“督师,您猜,最后这地会到谁手里?”
卢象升冷笑:“江南那些老爷手里呗!流民一无种子,二无农具,三无耕牛,拿什么垦荒?最后还不是要向大户借,借了还不起,就拿地抵。十年之后,辽东的好地,全成了钱牧斋那些同乡的田庄。他那套,我还不知道吗?我也是江南的老爷!”
卢老爷现在封了侯,又是崇祯勋贵的首领,立场当然要改变了......
“所以咱们得争。”牛金星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奏稿,“下官和李侍讲谋划三个月,拟了《辽东新军户制疏》。”
他念要点:
“士卒按军功,战兵授中等田五十亩,辅兵三十亩,阵亡者加倍。
军官按品级,把总百亩,千总二百亩,守备五百亩,参将一千亩,总兵两千亩。
设军屯使司,每五千户设一屯卫指挥使,从有功将领里选。
三条铁律:军田永远不得买卖,不服兵役者夺田,都察院、兵部每年巡查。”
卢象升听完,闭眼想了半晌,睁眼问:“聚明,你说实话,这么搞,要多少地?”
牛金星早算好了:“全军二十万,按人均四十亩算,要八百万亩。军官两千人,按人均三百亩,要六十万亩。高级将领百余人,按人均一千五百亩,要十五万亩。总共……八百七十五万亩左右,打点富裕,算一千万亩,还不到眼下辽东可垦田的一成半。”
“才一千万亩,一点都不多!”
卢象升走到沙盘前,抱着胳膊说:
“辽东当年是怎么丢的?不是建奴多能打,是咱们的兵打不了!一人十几亩薄田,既要纳粮,又要当差,还得自备兵器马匹——这样的兵,你让他拼命?他凭什么拼命?!”
牛金星接话:“所以必须改。辽东这二十万新军户,就是试点。战兵人人有五十亩地,月饷一两五钱,子弟能上学,阵亡、伤残有抚恤——这样的兵,会不会为大明死战?”
“会。”李岩抬头,“另外,清华园讲武堂还要优先录取新军户的子弟,得有文武双全的官员在朝廷上为他们说话。”
卢象升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现在咱们就得替那些当兵的说话......”
牛金星说:“督师,这奏疏明日呈上去,定会有人攻讦,说咱们培植私兵、图谋不轨。”
“我知道。”卢象升从怀里摸出个小本,扔在桌上,“所以我想了个法子。这一千万亩军田,每亩年纳‘籽粒粮’一斗,一年就是一百万石。这笔钱不入户部,直入内帑,给皇上养亲军。”
他看向二人:“陛下有了这一百万石,足可养两万精锐,这两万人只听陛下一人的!至于兵源......可以选九边孤儿,从小教养,以军营为家,以君父为父!”
牛金星眼睛一亮:“妙!”
李岩想了想:“那流民呢?肯定有官员拿流民说事。”
“流民也分地。”卢象升说,“不过不能多分,一丁给个三亩差不多了!他们又没功,凭什么分那么多?这样,就有人给咱们的新军户当佃户了!”
他提起笔,在奏疏末尾写下“臣卢象升谨奏”,字写得很大,很用力。
“明日早朝,我亲自递上去。讲武堂三百学员联名,孙传庭、曹变蛟、周遇吉他们也递折子。这事儿,必须得成。”
牛金星忽然问:“督师,听说王爷们今晚在秦王府,他们多半也……”
卢象升摆摆手:“皇上心里有数的,这天下的根基......就是几十万肯豁出命去为大明而战的新军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