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默默听着,忽然轻声说:“我跟你去。”
张樵转头看她。
“在这儿也是等死,”妇人声音很轻,但很稳,“去了,有条活路。我手脚还利索,能纺线,能养鸡。”
旁边茶楼里,几个读书人正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年轻士子拍着桌子,震得茶碗乱跳:“允文允武!出将入相!陛下这是要一扫百年文弱之气,复我汉唐雄风!这策论,出得好!就该这么考!”
他对面一个老秀才连连摇头,胡子都在抖:“荒唐!荒唐!科举取士,取的是经天纬地之才,修的是圣人之道!如今倒好,考什么辽土得失、漠南开拓,这、这与那些军汉幕僚有何区别?长此以往,圣人典籍置于何地?斯文扫地矣!”
“迂腐!”年轻人嗤笑,“建奴打到家门口时,您的圣人之道可挡得住刀枪?”
“你、你……”老秀才气得说不出话。
角落里,几个穿着棉袍的商人模样的,正小声嘀咕。
“看见没,《谕宗室子弟务本兴利诏》,王爷们的生意越做越大了。”
“何止,辽东官银号,梁房口港……这里头油水大了。”
“咱能不能也掺一脚?”
“你?你算老几?那是王爷们的买卖。不过……总能跟着喝口汤。”
茶楼二楼雅间,窗户开了一条缝。
崇祯端着茶碗,慢慢呷了一口。茶是普通的茉莉花,味儿有点冲,但挺暖胃的。
高桂英坐在他对面,低声道:“都听见了?”
“听见了。”崇祯放下茶碗,“有骂的,有赞的,有算计的。”
高桂英看向窗外粥厂方向:“流民中有许多肯干的,有三亩地,他们就打算好好干了。”
“百姓要的不多,一条活路而已。”崇祯淡淡道,“可就这么一条活路,多少人舍不得给。”
旁边扮作账房先生的牛金星压低声音:“老爷,流民好安,给条路就走。可士林那边……反弹不会小。还有那些王爷......”
他没说下去。
崇祯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让他们闹。闹得越欢,越知道疼。”
......
天擦黑时,秦王府后头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灯火通明。
秦王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个白玉酒杯,慢悠悠道:“地,是别想了。万岁爷把路堵死了。”
楚王哼了一声:“五十亩、一百五十亩,眼睛都不眨就赏给那些丘八。咱们这些凤子龙孙,倒要自己掏钱做生意。”
“做生意不好么?”秦王瞥他一眼,“地是死的,生意是活的。地能生多少粮?生意能生多少银子?”
鲁王往前凑了凑,眼睛发亮:“王兄,您指点指点?”
秦王放下酒杯,手指蘸了酒,在炕桌上画:“头一宗,辽东官银号。这是万岁爷要立的规矩,将来辽东的军饷、移民的安家银、商税往来,都得从这里过。这是让咱们入股的......那就入!跟着皇上,准没错!”
楚王眯起眼:“第二宗?”
“梁房口港。”秦王手指一划,“辽河入海口,南边的粮、布、茶,北边的皮子、人参、东珠,都得从这儿走。皇上许给咱们了,那就好好干,要大干快上。”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郡王舔了舔嘴唇,小声道:“可……这修码头的买卖真有的赚?”
“怎么可能没得赚?”秦王笑了,“万岁爷要流民去辽东,要军户在辽东扎根,头一年吃什么?穿什么?种地要种子、要耕牛、要农具,这些从哪儿来?都得从关内运,这都是大买卖......将来,辽东开发起来,辽东的粮食要往外运,还得走梁房口!这辽东粮食的买卖,就都是咱们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做事要漂亮。明天,咱们几个联名上个折子,就说全力支持新政,愿意捐输钱粮,助朝廷移民实边。万岁爷正缺银子,不会驳咱们的面子。到时候,咱们就提出把梁房口港整个买下来……肯定赚大钱!”
......
乾清宫里,崇祯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高桂英拿了件大氅给他披上,轻声道:“御前军大营今儿是真高兴极了,一片欢腾啊!”
“嗯。”崇祯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有盼头了,当然高兴了。”
“那张樵和那妇人,月初里还走投无路,如今也算有个奔头了。”
“三亩地,”崇祯慢慢道,“不多。可对走投无路的人,那就是命。”
高桂英沉默片刻,道:“可士林那边,骂声不会小。王爷们……”
崇祯转身走回御案前,案上堆着奏章。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孙传庭从辽东递来的,详细写着如何划分军功田、如何分配种子耕牛、如何安置之前抵达的流民。
他看了很久,提笔批了“准”字,又在旁边添了一句:“田界务必勘定清楚,敢有舞弊侵占者,斩。”
然后,他拿起第二份。是锦衣卫的密报,只有一行字:“酉时三刻,秦王、楚王、鲁王、赵王、周王会于秦王府别院,至亥时方散。”
崇祯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笑了笑。他把密报折好,放进左手边一个标着“宗室”的匣子里。
高桂英看了一眼那匣子,没有说话。
“都动起来了,”崇祯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动起来好啊,死水才会臭,能折腾就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