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着平辽,前前后后砸进去的军费,都是从皇庄官银号挪的。如今官银号的库底,也快见光了。”崇祯看向朱存枢和孔胤植,“这些年,多亏了秦王府的秦晋源、衍圣公府的鲁圣丰,和皇庄官银号搭着手,北地的银根才没乱。这情分,朕记着。”
朱存枢忙起身:“皇上言重了,这是臣等的本分。”
孔胤植也欠身:“圣上励精图治,臣等能略尽绵力,已是幸事。”
崇祯点点头,又看向钱谦益:“牧斋先生家族在苏州的钱记票通南北的本事,朕是知道的。今儿叫你来,就是想听听,这辽东的大棋盘,该怎么落子。”
钱谦益心里一紧,面上却更恭谨:“臣愚钝,但凭皇上差遣。”
“都坐,都坐。”崇祯压压手,等三人重新坐稳,才缓缓道,“辽东那块地,那是又广阔又肥沃。朕粗略算了算,这几年可以开出来的田土,少说三千万亩,往多了说,五千万亩也打不住。”
他顿了顿,看三人眼睛都亮了些,接着道:“可这些地,不是拿来卖的。”
朱存枢心里那点热乎气,又凉了半截。
“田土,当在竞争之外!”崇祯慢悠悠道,“什么意思?就是辽东.....不存在可以买卖的田土!辽东的土地,是用来保障几十万户乃至上百万户良家子的!这些良家子,是关系到大明天下可以安稳的根基。国家的根基,是不能用来交易的!所以,辽东未来只能以五十到一百亩的小田庄为主,以十亩十五亩的小块农田为辅。前者属于新军户良家子,后者属于按丁授田的小农......但无论是什么性质的田土,都不许买卖!也不许出现由私人拥有的大田庄......皇庄、王庄,都不许有!”
朱存枢脸上笑容有点僵。孔胤植捻着胡须,若有所思。钱谦益低着头,眼皮飞快眨了几下。
崇祯说的“竞争之外”,用词有点奇怪,但意思他们仨都知道,就是不允许土地兼并,不允许大鱼吃小鱼,甚至不允许财大气粗的大田庄挤垮那些五十亩、一百亩的小庄园。
就是要让那些分到小庄园的,承担兵役的军户,维持一个不高不低,很安稳的中等生活。
这样的所谓良家子,对于大明朝廷来说,就是最可靠的士兵!
“皇上,”朱存枢斟酌着开口,“这地不让动……那投进去的钱,怎么回本?商人们图个啥?”
“问得好。”崇祯往后靠了靠,手指在炕几上敲了敲,“地不让动,可地上的东西,能动。港口、码头、货栈、车马行、粮仓、作坊、百工百货……这些,都在竞争之内!”
他看三人还没完全明白,说得更直白些:“举个例子。你开了荒,种出粮食,总要运出去卖吧?谁建码头,谁有船队,谁就能赚这运费。你种地要农具,要盐铁,要布匹,谁在辽东开铺子,谁就能赚这商利。百万军民到了辽东,吃喝拉撒,建屋修路,哪一样不是生意?”
钱谦益眼睛亮了,腰杆不知不觉挺直了些。
“所谓竞争之内,就一条规矩:钱可以赚,但不能一家独大。”崇祯语气转冷,“谁敢垄断行市,囤积居奇,欺行霸市,朕的刀子,可不是摆设。”
朱存枢琢磨过来了:“皇上的意思,是地归地,商归商?地有地的规矩,商有商的法度?”
“对。”崇祯点头,“地,是养兵安民的根,绝对不能乱。工商,是活水,要让它流起来,流得越快,辽东活得越快。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得修好水渠,定好规矩,不能让它泛滥成灾,淹没了土地。”
崇祯把辽东的工商业置于“竞争之内”,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保护“竞争之外”的军户农庄——一旦出现工商业垄断,军户农庄的利益一样保不住。
孔胤植缓缓开口:“圣上深谋远虑。只是……这修渠引水的本钱,从何而来?辽东百废待兴,处处要银子。方才皇上说,内承运库和官银号,都空了。”
“所以,朕找你们来。”崇祯从炕几底下抽出几页纸,递给王承恩,让他分给三人,“看看这个。”
纸上墨迹新鲜,是刚拟的条陈。
头一页抬头写着:崇祯十二年安辽开发债券章程。
朱存枢眯眼细看,嘴里念念有词:“发行总额……纹银二千万两。期限十年,年息五分,每年付息……以辽东省未来十年新增税赋为抵押……”
他抬起头,声音有点颤:“皇上,这……这可是大手笔。”
“不大不行。”崇祯道,“这二千万两,一半拿来填平辽军费的窟窿,另一半,专款专用——修辽河水利,整饬驿道,修缮沈阳、辽阳这些旧城,还有给新去的军户发安家立业贷款......低息的贷款!”
孔胤植看到后面:“由皇庄官银号、秦晋源、鲁圣丰、苏州钱记四家牵头认购……”
这下子,朱存枢、孔胤植、钱谦益三人的眉头都忍不住皱起来了。
黑土地不能拿,工商业垄断不能搞,还要牵头认购年息不过五分的什么安辽开发债券......这买卖,油水好像有点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