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存枢这会儿也琢磨过来了。他胖乎乎的脸上,肉都在抖——这回是兴奋的。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啊!账本上记一笔就行,那银子不还在咱们钱庄里躺着吗?五分利……五分利不少了!真不少了!”
他说完,忽然又想到什么,迟疑道:“可是皇上,户部要花银子的时候,不还是得从咱们这儿提走?到时候这账面……”
“问得好。”崇祯赞许地点点头,随即笑道,“这二千万两,一半是用来偿还内帑垫资的,也就是要还给皇庄官银号。朕可以跟你们交个底——这笔钱,还了之后,依然会存在你们三家的账上。或者,直接拿来抵扣各地藩王存在皇庄的旧账。”
这话一出,三人又是愣住。
等、等等……
朝廷借债,钱从三家钱庄的账上“借”出来,然后还给皇庄官银号,然后皇庄官银号说,这钱还是存在你们三家?
那不等于银子压根没动窝,只是在账本上转了一圈?
朱存枢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他掰着手指头想算清楚,可越算越糊涂,最后索性不想了——反正皇上说能赚,那肯定能赚!
崇祯却还没说完。
他再次拿起那张“一两银票”,在三人眼前晃了晃,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种小面额的皇庄银票,还有你们三家信誉最好的银票和辽东官银号的银票,日后在辽东——”他顿了顿,声音清晰有力,“要通行无阻。”
“通行无阻?”孔胤植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对。”崇祯点头,“所有迁往辽东的军户、民户,都必须在新设的‘辽东官银号’,或者咱们四家任意一家的分号,开设户头。他们的军饷、安家银,朝廷会直接拨入户头。他们要缴纳的田赋、商税,也由这几家银号代收。”
“辽东官银号发放的低息耕种贷款、农具贷款,全部用这几家的银票支付。”
“朝廷会下旨,所有进入辽东的商号、货栈、工坊,在交易中必须认收这几家的银票。同时,这几家要在辽东各城、各商市,广设分号、兑付点,保证银票随时能兑成现银。”
崇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扫过三人震惊的脸,缓缓问道:
“你们想想,若军饷发放、赋税收缴、商业买卖、贷款往来,全都用银票结算……那么在辽东这片土地上,还需要多少笨重的现银,来回搬运?”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钱谦益的呼吸越来越重。他死死盯着崇祯手中那张小小的银票,脑子里像是有惊雷滚过。
他懂了。
他全懂了。
皇上要的,根本不是让他们真拿出二千万两现银。皇上要的,是让他们这几家大钱庄,用信用做担保,在辽东凭空“造”出一套钱来!
军户的饷银是银票,交税用银票,借钱是银票,买卖也用银票——那这些银票,就会在辽东的地面上,自己转起来!大部分根本不会流回钱庄兑成现银,只会在这个圈子里打转!
而他们这几家开银号钱庄的……
就等于有了“点纸成金”的本事!
朱存枢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他胖脸上肉直抖,结结巴巴道:“皇、皇上……那、那咱们印的银票……岂不是、岂不是用不完……”
“胡说八道!”崇祯忽然板起脸。
朱存枢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
崇祯却缓了语气,耐心道:“银票发行,必须有多少储银,才能发多少票。否则就是宝钞第二,迟早变成废纸。”他看向钱谦益,“牧斋先生是行家,你说是不是?”
钱谦益连忙躬身:“皇上明鉴。发钞必须有本,无本发钞,那是自毁长城。”
“正是此理。”崇祯点头,“所以朕才要你们几家联手。皇庄、秦晋源、鲁圣丰,三家搞‘三庄联票’,控制北方各省银钱同业结算,不是一年两年了。你们的信用,就是基石。再加上钱记的江南网络,辽东官银号和诸王背书,还有朕......”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有力:
“朕给几十万边军分田,朕给他们安家,朕给无数灾民一条活路。他们一定信朕,就会信朕背书的银票。”
“这不是宝钞。这是有辽东黑土地打底,有百万军民吃喝拉撒做支撑,有咱们几家银号的真金白银做储本,有朝廷国策做保障的......”崇祯一字一句,“银、本、位、纸、钞!”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慢,还很重。
暖阁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朱存枢涨红了脸,手都在哆嗦。他仿佛看到一座金山在眼前晃——不,比金山还厉害,那是能“生”出金山的本事!
孔胤植闭着眼,手指飞快地捻着手里的佛珠。这位衍圣公脑子里,此刻翻江倒海。他忽然睁开眼,缓缓道:“皇上……此策若成,辽东必然大兴。可若不成……”
“必须成。”崇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辽东有地,有人,有朝廷全力支持。五大行还有银子,有信用,有遍布南北的汇兑网络。如果还做不成......”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寒意:
“那大明也就没人能做得成了!”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忽然离座,撩袍跪倒在地:
“臣,钱谦益,愿竭尽全力,助皇上成此千秋大业!”
朱存枢和孔胤植对视一眼,也连忙起身跪倒。
“臣等遵旨!”
崇祯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脸上终于露出真正的笑容。他摆摆手:“都起来吧。章程细则,你们下去详议。三日后,朕要看到你们认购的数额,还有推行辽东银票的具体条陈。”
“臣等告退。”
三人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有些发飘。
崇祯靠在炕上,长长舒了口气。王承恩悄声上前,换了一盏新茶。
“万岁爷,您这招……真是绝了。”老太监低声道,“既不用动国库,又把他们都绑上了船。”
崇祯端起茶盏,笑了笑。
“宝钞为什么成了废纸?”他像是自言自语,“因为太祖爷当年,只想着印,没想着让人‘信’。现在,朕给他们信——用辽东的田,用辽东的粮,用辽东那些分到地的军户的身家性命,一起做这张纸的信用。”
他抿了口茶,淡淡道:
“再把印票子的权,分他们一点儿。他们就会比朕更怕,怕这票子变成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