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鼎蛟这边心里也犯嘀咕。鞑子这是闹哪出?不冲不撤,就这么隔着百十步对射?他派人回去禀报。
曹文诏得报,皱起眉头。
“小股鞑骑?鼎蛟竟用上火铳了?”他想了想,一挥手,“斥候哨全部压上,驱散了事,别耽误行军。其余人马,加速前行,到前方的十字路口再向南!”
一个哨的斥候骑兵呼啦啦全上去了。
而另一边,豪格也得了信。
“后头有动静?明军夜不收?”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望,风雪遮蔽,什么也瞧不见。
“贝勒爷,听着是有铳声。”身边戈什哈回话。
豪格心里不悦。这索尼,干什么吃的?几个夜不收都拿不下?
“分一甲喇兵回去看看,”他下令,“速战速决,别耽误行程。”
一个甲喇,约莫五百骑兵,拨转马头,往后队方向去了。
......
于是,在能见度不足百步的风雪里,这么几支人马,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朝着一个点靠拢。
明军这边,一个步兵营呈行军队列,走得整整齐齐。长枪扛在肩上,燧发枪挎在背后,兵士们埋头赶路,呵出的白气混在风雪里。
后金那边,一个甲喇的骑兵,马蹄嘚嘚,跑得不快——雪地湿滑,快了怕摔。
双方沿着同一条被雪半掩的土路,相向而行。
距离,五十步。
明军把总眯着眼,往前瞅。风雪里,影影绰绰一片影子,像是骑兵。
“前头是咱们的斥候回撤?”他嘟囔一句,扬声喊,“前头是哪部分的?曹总兵在此,速速让道!”
对面没回话。
影子更近了。
四十步。
后金甲喇额真也眯着眼。看队列,像是步兵……是我旗的步甲出来接应?
他提气,用满语喊:“你们是哪旗的?贝勒爷在此,让开!”
三十步。
风雪忽然小了一瞬。
就这一瞬,双方都看清了。
明军把总看到了对面骑兵的皮袄和弯刀。
后金甲喇额真看到了对面步兵的鸳鸯战袄,肩上的长枪,背后的火铳。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列阵!是鞑子骑兵!”
“明狗!是明狗主力!”
几乎同时炸开的嘶吼。
......
后金骑兵下意识要冲,可距离太近,雪地又滑,马速根本提不起来。
明军这边也慌了,可到底是练过的。军官们扯着嗓子大吼:“长枪上前!结阵!火铳手,装弹!”
长枪手连滚带爬往前涌,慌慌张张把长枪放平。后排的燧发枪兵手忙脚乱摘枪,从腰间摸纸壳定装弹,用牙咬开,往枪管里倒火药……
“开火!开火!”把总等不及了。
“砰砰砰砰——”
一轮齐射,仓促得很,可距离太近。白烟猛地在阵前炸开,铅子乱飞。冲在最前头的后金骑兵人仰马翻,战马惊嘶。
后头收不住脚,撞作一团。
“杀!”
明军长枪手挺枪就刺。后金骑兵挥刀乱砍。雪地里,人喊马嘶,血沫子混着雪片子飞溅。
......
曹文诏在前军,听到后头爆豆般的铳声和喊杀,心里一沉。
“不对!”他猛地勒马,“这不是小股游骑!是主力!传令,全军结阵!列方阵,快!”
号角声呜呜响起。
训练有素的明军迅速变阵。行军队列散开,三个步兵营各自结成空心方阵。长枪手在外围成密匝匝的枪林,燧发枪兵在里头飞快装填。
风雪中,三个方阵如磐石般扎在雪原上。
后金骑兵还在试图冲阵,可面对长枪如林,又挨了几轮齐射,根本冲不进去。人马尸体在阵前堆了一层。
豪格这时候也带着前队赶到了。
一看眼前景象,他脑子“嗡”的一声。
明军主力?他们怎么会在这儿?他们不是该在锦州吗?不是该在辽西吗?
“贝勒爷!是明狗主力!人不少!”有牛录额真嘶声喊。
豪格眼睛都红了。
“冲!给老子冲散他们!”
他挥刀怒吼。
更多的后金兵涌上来,可面对刺猬一样的方阵,一时半会根本啃不动。
“索尼呢?卫齐呢?”豪格猛地想起后队,“让他们压上来!侧击!侧击明狗!”
传令兵飞奔去了。
......
后队,索尼和卫齐正在“激烈”作战。
其实也不算激烈,就是隔着百十步,你射我一箭,我射你一箭,互相意思意思。
第一拨传令兵到了。
“贝勒爷令!索尼额真速速率后队压上,侧击明军!”
索尼一脸正色:“回去禀告贝勒爷,末将正在肃清这股明军游骑,马上就好!请贝勒爷顶住!”
传令兵跑了。
过一会儿,第二拨又到,语气更急。
索尼沉着脸:“岂不闻半渡而击之险?我军若仓促回援,阵型散乱,被敌所乘,如何是好?待我肃清侧翼,即刻便去!”
传令兵又跑了。
第三拨传令兵几乎是哭着来的:“贝勒爷令!再不回援,军法从事!”
索尼和卫齐对视一眼。
卫齐压低声音:“索尼,顶不住了,豪格那边好像真打大了。”
索尼深吸一口气,忽然拔刀,朗声道:“贝勒爷被围,形势危急!我军当速占高处,侧击明军,方可解围!”
他刀锋一指侧前方一处小土坡——那土坡离主战场少说有二里地。
“传令!全军转进,抢占前方高地!”
手下军官都愣了。
转进?这节骨眼上......还越转越远?
“还愣着干什么?”索尼瞪眼,“快!”
于是,在豪格望眼欲穿中,索尼、卫齐率领的一千五百后队,忽然转向,加速朝着那小土坡方向“转进”了。
“转”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