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场的另一侧,大金大太子豪格骑在马上,眯着眼看前头那个明军的空心方阵。方阵扎在雪地里,像只刺猬,长枪从四面八方伸出来,在风雪里面就跟个城堡似的。
“冲!”豪格挥刀,“给老子冲开它!”
又一队马甲兵嘶吼着扑上去。雪太深,马跑不快,慢悠悠冲上去就是一大号活靶子,这些马甲兵干脆冲到明军阵前三十步就下马步战。只见那些两黄旗、正蓝旗的老兵,顶着明军稀稀拉拉的火铳——这鬼天气,火铳十响里能有一响就不错了——硬是冲到枪林前头。
豪格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前面的厮杀。
这些明狗,枪阵摆得倒是密。他亲眼看见一个镶黄旗的老马甲,矮身滚进枪林,一刀砍伤了个明军刀盾手,可还没起身,三四杆长枪就捅过来,把他钉在雪地里。那老马甲临死前还挥刀乱砍,砍断了一杆枪头......这只是战场上最最普通的一幕,到处都在上演!
现如今的明军,怎么就那么难打了呢?
“贝勒爷!”这时一个戈什哈纵马过来,脸上全是雪沫子,“索尼额真、卫齐额真他们……他们往南边去了!”
豪格一愣:“南边?去南边作甚?”
戈什哈嘴唇哆嗦:“说、说是要抢占高地,侧击明狗……”
“放屁!”豪格破口大骂,“明军在东北角?去南边侧击个鸟!他们就是跑了!他奶奶的,临阵脱逃!”
他气得浑身发抖。拢共六千兵,索尼、卫齐带走一千五,眼下能打的就剩四千五了。四千五对眼前这明军——看阵势至少有六千——还打个屁!
正想着,旁边又有人喊:“贝勒爷快看!明狗骑兵……他们没追索尼,他们往西北跑了!”
豪格猛地扭头。
果然,之前和索尼“缠斗”的那股明军骑兵,此刻正调转马头,朝着西北方向撤退。跑得那叫一个干脆,马蹄子溅起一片雪雾,转眼就只剩影影绰绰几个黑点。
豪格盯着看了半晌,也没弄明白——明军骑兵怎么回事儿,不去追索尼、卫齐,也不来打自己,而是往西北......不管了,就当他们也临阵脱逃!
“好,明狗子的骑兵逃了!”他拍大腿,“明狗子果然还是明狗子,打不过索尼和卫齐,临阵脱逃了!”
周围戈什哈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可……可明狗骑兵明明占了上风,为什么要跑……不会有诈吧?”
“你懂个屁!”豪格瞪眼,“明狗子那是怕死!正好,趁他们骑兵不在,咱们先吃了眼前这块肉!”
“传令!”豪格接着就挥刀大吼,“全军压上!步甲在前,马甲在两翼,给老子碾碎这个方阵!”
......
风雪更大了。
赵铁柱蹲在方阵第二排,手里攥着长枪,枪杆上全是冰碴子。他哈了口气,白雾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他娘的,这鬼天。”旁边火铳兵的王有田骂骂咧咧,正试图给燧发枪装弹。纸壳定装弹被雪打湿了,咬开时冰水顺着嘴角往下流。火药倒进药池,“呼”一阵风,吹走大半。
前头把总扯着嗓子在吼:“火铳手都他娘麻利点!鞑子要上来了!”
赵铁柱往前看。白茫茫的雪幕里,影影绰绰一片人影在靠近。没骑马,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歪歪斜斜。可看那架势,是玩命的。
“长枪!放平!”哨长在喊。
赵铁柱把长枪从肩上放下,枪尾抵地,枪头斜着指向前方。他左右看看,前后三排,长枪如林。这阵势他练了不下百遍,可真见血,今天还是头一遭。
“稳住!”把总的声音沙哑,“等近了再捅!听老子号令!”
人影越来越近。赵铁柱看清了,是群老头子,一个个脸上褶子比刀疤还多,身上皮甲补丁摞补丁,手里刀也锈的锈、缺的缺。可前进的步伐却非常坚定。
五十步。
四十步。
“杀......”
老鞑子们忽然爆发出一阵嘶吼,撒腿冲过来。雪深及膝,他们跑得踉跄,可速度不慢。
三十步。
赵铁柱手心出汗。这时候那哑嗓子的把总又吼上了:“怕啥?你手里枪比他们长,身上甲比他们厚,吃饱喝足练了两年,家里还在大宁、归化、辽西分了田,还打不过这帮老梆子?”
五步......
“刺......”
把总一声吼。
赵铁柱几乎是本能地,腰腹发力,双臂前推。长枪“嗖”地刺出去。他瞄的是冲在最前头那个老鞑子——脸上三道疤,缺了半只耳朵,看着就凶残。
老鞑子矮身一滚,枪尖擦着他头皮过去。赵铁柱收枪不及,老鞑子已滚到近前,反手一刀砍在他旁边同袍腿上。
“啊!”同袍惨叫倒地。
老鞑子拔出刀子又朝赵铁柱扑上了,还张开了一口大黄牙的嘴巴嗷嗷叫着,仿佛要吃了赵铁柱。
可才叫唤了几下,侧里一杆长枪捅来,贯穿老鞑子脖子。
老鞑子瞪着眼,喉咙里“咯咯”两声,仰面倒下。
赵铁柱喘着粗气,看着那尸体。老鞑子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发什么呆!”哨长一巴掌拍他后脑勺,“收枪!列阵!”
赵铁柱一个激灵,赶紧收枪。左右看看,阵前已倒了二三十个鞑子,自己这边也倒了七八个。伤的被拖到阵中,有军中的郎中在包扎。死的就躺在雪地里,很快被雪盖住一半。
又一轮冲上来。
这回赵铁柱不愣了。哨长喊“刺”,他就刺。枪尖捅进皮肉的手感,透过枪杆传过来,闷闷的。有的鞑子凶,挨了一枪还要扑上来,被后排刀盾手补刀砍倒。有的鞑子太老,枪还没到跟前自己先摔了,被乱枪捅死。
血把雪地染红了,又冻成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三轮冲完,阵前堆了一层尸体。鞑子退了,退到百步外,重新聚拢。人少了小一半。
赵铁柱拄着枪喘气。手在抖,可他没怕。反倒有点亢奋——原来杀人也就这样,跟杀猪差不多......比杀猪还简单,杀猪还得去毛,还得收集猪血,杀人没那么麻烦。
“鞑子越来越不行了!”天启年就入了行伍的王有田在旁边哈哈笑着,他火铳刚才打了三轮,至少打倒了一个鞑子。不过真正让他高兴的还是这届鞑子越来越容易杀了。
豪格在远处看着,急得眼睛通红。
三轮冲阵,折了快五百人,那方阵却还稳稳扎着。明狗死伤顶多百余,阵型都没乱。
“白甲兵!”豪格咬牙,“跟老子上!老子就不信冲不垮……”
话音未落,东北边忽然传来凄厉大喊:“贝勒爷!明狗骑兵回来了!还、还拖着炮!”
豪格心头一凉,扭头看去。
风雪里,之前“撤退”的那股明军骑兵回来了,不止他们,还多了几百人,正吭哧吭哧推着、拉着十几门大炮。炮轮子在雪地上压出深沟,黑黝黝的炮口对着这边。
“他娘的……”豪格嘴里发苦。
原来人家不是跑,是接应炮兵去了——眼前这股明军看人数,差不多是一个“军”,都标配了炮营的!只是大炮在雪地里走不快,落在后边了......对面的明军总兵估摸着怕豪格的骑兵找着他们,所以派自己的骑兵去接应。
而豪格压根就没想起来敌人是有炮的......真是蠢透了!
身边戈什哈声音发颤:“贝勒爷,撤、撤吧……”
“撤?”豪格眼一瞪,“撤个屁!沈阳还在后头,往哪儿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