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这天,沈阳城北边,十方寺附近的荒原上,风刮得一阵紧似一阵。
雪片子不算大,可密密麻麻的,混在风里头。往前看出去,白茫茫一片,也就百十步远近,再远就瞧不真切了。
曹文诏骑在马上,裹了裹身上的斗篷,嘴里骂了句娘。
“这鬼天气……”他啐了一口,“孙督师真是神机妙算,选这日子偷沈阳,连老天爷都帮咱们打掩护。”
他这话说得不假。
要不是这般风雪,七千多人马(还有约四千人带着辎重、拉着大炮在后面跟着)想悄没声摸到沈阳左近,那是痴人说梦。可眼下,风雪既掩了踪迹,也蔽了耳目。前头斥候放出去了四五里地,就瞧不太真切。
“鼎蛟!”曹文诏扭头喊了一嗓子。
他身边一骑催马上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眉眼和曹文诏有六七分像,正是他侄子曹鼎蛟。
“伯父。”
“前头有动静没?”
“回伯父,”曹鼎蛟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子,“白茫茫一片,连个兔子影都没有。就这天气,鞑子哨骑怕是都缩被窝里搂娘们儿呢!”
曹文诏笑骂:“就你话多!”
他抬头望了望灰沉沉的天,又看了看身后沉默行军的队伍。
三个步兵营,一个骑兵营,统共七千来人。兵士们顶风冒雪走着,深一脚浅一脚,可阵型没乱。长枪的枪尖、燧发枪的枪管,在雪光里泛着寒光。
这都是他曹文诏带出来的御前军精锐,跟着他从山西打到辽西,又从辽西打到这儿。
“传令,”曹文诏收回目光,“加快步子,别磨蹭。赶在晌午前,摸到沈阳城下。咱也过个好年,在沈阳城里吃饺子!”
曹鼎蛟应了声,打马往前头传令去了。
曹文诏心里琢磨着。
孙督师的计划,是让他这支奇兵趁除夕夜沈阳守备松懈,一举破城。城里头,索尼、卫齐那几个内应,会想法子开城门接应。
里应外合,这饺子就算包成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这头惦记着包饺子,另一头,也有人惦记着吃饺子。
只不过,人家想吃的,是蒙古人的牛羊肉饺子。
......
离曹文诏队伍东边不到十里的地方,另一支人马也在风雪里埋头赶路。
豪格骑在马上,脸被风吹得通红,可心里头是火热的。
“快些!再快些!”他不时回头催促进军的号令,“抢在前头,把内喀尔喀那些蒙古蛮子的冬营端了,牛羊粮食全是咱们的!”
他身边几个巴牙喇兵大声传令。
队伍拉得老长,四千五百精锐走在前头,披甲兵居多,马蹄子、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后头一里多地,索尼和卫齐领着一千五百人,多是些老弱,拖拖拉拉跟着,还赶着二三百架装粮食的雪橇。
索尼和卫齐并辔而行,俩人的脸都比雪还白。
不是冻的,是愁的。
“卫大人啊,”索尼压低声音,嘴皮子几乎没动,“这路……越走越远了,可怎么办?”
卫齐苦着脸,也压着嗓子回:“怎么办?凉拌!说好的除夕献城,这都快献到蒙古包里去了。孙督师那头……”
索尼叹了口气,抬眼望了望前头豪格的主队,又看了看四下里白茫茫的雪原。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这话说得没底气。
......
曹鼎蛟领着三十来骑斥候,走在全军最前头。
风卷着雪花往脸上扑,他眯着眼,手搭在眉骨上,使劲往前瞅。
“都精神着点!”他回头喊,“这鬼天,保不齐就撞上鞑子游骑……”
话音还没落,前头雪雾里,忽然影影绰绰冒出几个人影。
曹鼎蛟心头一紧,手立刻按上了刀柄。
那几个人影也瞧见他们了,愣在那儿,没动。
双方隔着五六十步,在风雪里对望。
曹鼎蛟眯眼细看。那几人穿着臃肿的皮袄,戴着毛茸茸的帽子,手里好像还拖着什么东西,像是……雪橇?
“前头什么人?”曹鼎蛟提气喝了一声,“官军行军,速速避让!”
他这一嗓子,用的是官话。
对面那几个人显然听懂了——可听懂之后,非但没让,反而一阵骚动。有人慌慌张张转身,有人手忙脚乱去摸腰里的家伙。
接着,一句叽里咕噜的话顺着风飘过来。
好像是满洲话!
曹鼎蛟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鞑子!”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下马!结阵!”
就现在这能见度,他可得收着一点,不感太冒进。
三十来骑斥候都是老手,闻令几乎同时滚鞍下马,动作利索得很。马匹被牵到前头当作掩体,人则半蹲在马腹后,燧发短铳齐刷刷端了起来。
对面那几个后金辅兵也慌了神。
他们本是后队押运粮秣的,哪想过会在这荒郊野岭撞上明军?眼见明军下马列阵,有人下意识就张了弓。
“嗖”一声,一支箭歪歪斜斜飞过来,扎在雪地里,离曹鼎蛟还有七八步远。
“开火!”曹鼎蛟没犹豫。
“砰砰砰......”
三十来杆燧发短铳几乎同时打响,白烟在风雪里炸开一片。铅子乱飞,打得雪地噗噗作响。
准头是谈不上的,风雪太大,距离也不近。可声势骇人。
对面几个辅兵当场就倒了两三个,剩下的发一声喊,扭头就跑,连滚带爬往本队方向窜。
“上马!追!”曹鼎蛟翻身上马,摘下弓,“别放跑一个!”
斥候们纷纷上马,张弓搭箭,一阵抛射。箭矢在风里飘摇,没射中几个,可逃命的辅兵喊得更凄厉了。
“明狗!明狗夜不收!”
......
后队,索尼和卫齐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前头忽然一阵骚动,接着连滚带爬跑回来几个辅兵,一个个面无人色。
“额真!额真!不好了!前头……前头有明军!好多夜不收!”
索尼心里“咯噔”一下,和卫齐对视一眼。
俩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同一个念头:来了!应该是偷袭沈阳的明军,撞上了!
“看清有多少人?”索尼稳住心神,沉声问。
“不、不清楚……风雪大,就看他们下马打铳,白茫茫一片……”
索尼眼珠子转了转,心里飞快盘算。
孙督师的人?这就遇上了?
“卫大人,”他侧过身,低声道,“请您带五百人,上前驱赶。记着,谨慎接战,摸清虚实,徐徐推进,不可浪战。保我后路周全,才是要紧。”
卫齐会意,重重点头:“明白!”
他点了五百人,提刀纵马往前去了。队伍走得慢,一步三看,磨磨蹭蹭。
索尼在后头瞧着,心里踏实了些。
......
前头,曹鼎蛟的斥候和卫齐的五百人接上了。
双方在雪地里摆开阵势,你射我一箭,我还你一箭,箭矢在风里飘飘摇摇,大多不知飞哪儿去了。偶尔有射中的,也是闷哼一声,倒不算多。
打是打得“激烈”,推进是推进得“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