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格的话音还没落,外头就连滚带爬滚进来个人。
真的是滚进来的——范永斗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刚跨过门槛就“扑通”跪倒,整个人顺着光滑的金砖地面“出溜”出去一丈多远,正正停在豪格脚前头。
“大、大、大汗……”范永斗脑门子抵着地,声音抖得跟被雷劈过似的。
豪格低头瞅着他,看了好半晌,忽然蹲下身,伸手捏住范永斗的下巴,硬生生把他脸抬起来。
四目相对。
“你……”豪格凑近了些,满嘴酒气喷在范永斗脸上,“你说我阿玛……给你下了诏书?”
“是、是……”范永斗舌头打结。
“什么时候下的?”
“两、两个多月前……”
“在哪儿下的?”
“科、科布多……西、西平城内……”
“是吗?”豪格的声音中满满当当的都是杀气!
范永斗只觉得自己命悬一线——得赶紧想辙自救啊!
既然豪格想当孝子,那......就让他当!
“大汗......”范永斗忽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那声儿凄厉得,灵堂里所有人浑身一激灵。
“大汗......您听我说完......”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了,只顾着颗头如捣蒜,“老汗……老汗他不是驾崩了啊......”
豪格眼珠子一瞪。
范永斗的脑门“咚咚咚”磕在金砖上,一边磕一边哭喊:“老汗是……是快不行了哇!两个月前就起不来炕了!奴才离城的时候,老汗拉着奴才的手,手冰凉冰凉的,说话都喘不上气……”
豪格愣住了。
范永斗偷眼一瞥,见豪格脸上那杀气淡了点,心道:有门儿!
他一把扯开自己棉袍前襟,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从贴身小褂里摸出那个黄绫子包裹。
“这是……这是老汗……”他两手捧着包裹,举过头顶,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老汗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亲手写的……写完之后就昏死过去了!蒙古太医说了,怕是……怕就这两三天的事儿了......”
豪格盯着那黄绫子包裹,表情有点复杂。
范永斗举着包裹,胳膊都酸了,也不敢放下,只能继续哭:“老汗说……说一定要亲手交给大阿哥……说沈阳这边,就、就大阿哥靠得住……说让大阿哥赶紧的,带着两黄旗、正蓝旗的兵马,护着家眷去科布多……去晚了,就怕……就怕……”
“就怕什么?”豪格嗓子有点哑。
“就怕十四爷……”范永斗压低了声音,眼泪汪汪抬头看豪格,“就怕十四爷抢先下手啊!老汗说了,十四爷那人……心野。如今老汗不行了,十四爷肯定要扶二太子上位……到时候,大阿哥您……您可就……”
他没说下去。
可意思全在了。
豪格那张脸,在烛火底下明明灭灭。他慢慢站起身,伸手接过了那个黄绫子包裹。
包裹不重,可拿在豪格手里,却有点沉甸甸的。
他走到供桌前,就着烛火,拆开包裹,露出里头明黄色的绢帛。展开后,是熟悉的字迹——真是他阿玛的字!
豪格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大太子……”他喃喃念出声,“封我为大太子……我阿玛还要开春出兵,过阿尔泰山,抢准噶尔草原、伊犁草原……在西域建个大清国……”
他猛地扭头,盯着还趴在地上的范永斗:“这上头,可没说我阿玛不行了!”
范永斗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哭得更凶了:“大汗明鉴!老汗……老汗那是防着十四爷啊!这诏书要是明写传位,奴才还能活着到沈阳吗?怕是刚出科布多,就被十四爷的人截杀了!”
他往前爬了两步,抱住豪格一条腿:“老汗亲口跟奴才说的——‘你见了豪格,就说阿玛不行了,让他赶紧来,来晚了,这大清的江山,就得归多尔衮了’!”
豪格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诏书,又抬头看看供桌上那个“大金大行大汗”的牌位,忽然“呜哇”一声就苦了。
“阿玛啊,您怎么就……”他哑着嗓子,对着牌位说,“您怎么就不行了呢……”
他真信了。
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这说法,太对他心思了!
而且,黄台吉身子不好,他是知道的。这两年瘦得厉害,原来胖的时候都不大行,瘦下来后还能好?西征路上多苦?漠北那地方,冬天能冻掉耳朵!到了科布多,水土不服,一病不起……太合理了!
更重要的是——这诏书,给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大太子!
虽然还有个“二太子”福临,“三太子”玄烨……可他是大太子!阿玛快不行了,让他赶紧去,去晚了江山就要归多尔衮了——这不就是遗诏吗?啊?!
豪格抹了把脸,把眼泪鼻涕全抹袖子上了。他转身,对着灵堂里还跪着一地的人,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
“都听见了?”
没人敢吭声。
“我阿玛……”豪格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咽,“我阿玛还念着我呢。”
他走回供桌前,把诏书小心翼翼放在牌位前头,然后“噗通”跪下了。
“阿玛......”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脑门“咚”一声磕在金砖上,“儿子不孝!儿子误会您了!儿子还以为您把儿子忘了,把儿子扔在沈阳等死……儿子错了!儿子这就去!这就带人去科布多!这大清的江山,儿子替您守着!绝不让十四叔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