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永斗跟着军校走了一会儿,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了,也觉着不对了......
黄台吉没死,豪格却继位了,还给亲爹活出丧。这算怎么回事?这诏书……这诏书还怎么给?给了,豪格是信还是不信?他要选择不信......会不会杀人灭口?
范永斗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汗宫的大门就在眼前了。门开着,隐隐约约有和尚念经的声音传出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军校在门口跟守门的巴牙喇兵头领说了几句,那巴牙喇兵头领朝范永斗投了几眼过来。
范永斗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他忽然有点想掉头就走。
可现在走......好像来不及了!
范永斗心里正打着鼓,盘算着是跑还是留,忽然听见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范东家,进去吧!大汗就在灵堂那边。”
完了,没跑了!
范永斗只好硬着头皮,跟着那个巴牙喇兵头领往里走。汗宫里挂满了“各种白”,灯笼是白的,幔帐是白的,念经的嗡嗡声越来越响——还别说,这丧事般得还挺好的,除了要发送的那位人还没死......
灵堂就在前头,门开着,里头烛火通明,香烟缭绕。范永斗被领到门口,巴牙喇兵头领让他等着,自己先进去通报。
范永斗偷偷抬眼往里瞧。灵堂正中,摆着个巨大的棺材,棺材前头供着牌位,香烛贡品摆了一堆。牌位下头,坐着个人,穿着素服,背对着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旁边还跪着几个披麻戴孝的,估计是妃子或者子侄辈,也在那儿抹眼泪。
范永斗耳朵尖,他好像听见那坐着的人,一边耸肩膀,一边在嘀咕什么,声音不高,但在这念经声和抽泣声里,居然还挺清楚。
“……你自己个儿拍拍屁股跑了,跑得倒快,留下我在这儿顶缸……顶这么大一口缸。”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不像哭,倒像在抱怨,“沈阳这烂摊子,要兵没兵,要粮没粮,孙传庭那杀才在锦州虎视眈眈……你倒好,跑西边去当皇上了,还弄出个‘大清’来,又是皇上又是太子的,听着就很热闹。”
范永斗心里咯噔一下,这……这好像是豪格的声音?他在跟谁说话?牌位?
那声音继续嘀咕,越说越来劲:“阿玛啊阿玛,有你这么当阿玛的吗?啊?俩大清皇上,俩大清太子,热闹是热闹了,可这里头,有我的份儿吗?合着好事都是多尔衮、福临、玄烨他们的,我就是那个该留在沈阳挨刀的?我这心里头......它拔凉拔凉的啊!”
范永斗整个人都麻了!这豪格明显是一肚子火,回头不会一刀剁了自己出气吧?
“老子还在这儿给你发丧,给你守孝,三跪九叩,一个头都没少磕。”豪格的声音带了点哽咽,但听起来更像是酒嗝,“老子真是……真是大金第一孝子啊我!您老在天,不对,在地有灵,可得保佑我,别让明军打过来,好歹让我把这孝子当完……”
就在这时,那个巴牙喇兵头领已经入了灵堂。他也顾不上灵堂里面一定要肃静了,扯着嗓子就喊:“大、大汗!不好了!外头,外头……”
豪格正沉浸在自己“大金第一孝子”的悲情与委屈中,被打断得很不爽,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也不知是哭的还是喝酒喝的:“嚷什么嚷!天塌了?是孙传庭打过来了,还是多尔衮那王八蛋杀回来了?”
“不,不是……”那头领摇摇头,指着外头,“是西边,西边来人了!就在灵堂外,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面见大汗!”
豪格一愣,酒醒了两分:“西边?多铎的人?”他想,莫非是多铎良心发现,派人来支援他了?
头领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是十五爷的人!”
“那是多尔衮派来的?”豪格心里一紧,可别是来催命的。
“也,也不是十四爷的……”
豪格烦躁了:“那还能是谁?阿济格?他还有空派人来沈阳?”
“也不是十二爷的……”头领都结结巴巴道,“是,是……是个姓范的汉军佐领,叫范永斗,他说,他说他是从科布多来的,奉了……奉了……”
“奉了谁的命?”豪格猛地站起身,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那头领咽了口唾沫:“他说他奉了天聪大汗的命令,有亲笔诏书要呈给大汗您!”
“咣当!”
豪格手里攥着的一个酒碗,掉在了白毡子上,酒水洒了一地。
灵堂里,念经的和尚停了,抽泣的女人孩子们呆了,所有人都傻傻地看着他们的新汗——这是怎么回事?天聪大汗不是死了吗?
豪格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他说他奉了谁的命?”
“天,天聪大汗……”那头领领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天聪……大汗?”豪格许是有点醉了,他猛地扭头,看向供桌上那个崭新的、写着“大金大行大汗”的牌位,然后又猛地扭回来,盯着统领,眼睛瞪得溜圆,吞吞吐吐了一阵子,忽然来了一句:“我阿玛是……是从地府里面派人上来的?”
这话说的那头领直接懵了,张大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灵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逼了!
从地府里派人来......那是人吗?那是鬼啊!
“哈……哈哈……”豪格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好,好阿玛!我的好阿玛啊!您可真是……真是我亲阿玛!”
他指着那牌位,对周围已经完全石化的人们说:“看见没?都看见没?我阿玛……我阿玛他老人家,在地府里还给我下诏书呢!你们都说说,我这个孝子,到底孝没孝到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场的众人,谁都弄不明白到底是黄台吉没死透,还是豪格有点疯?
豪格又笑了好一阵,才猛地收住,脸上的那点醉意和疯狂都已经不见了。他挥挥手,声音阴沉:“把人带进来……把那个地府来的范永斗,给本汗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