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铳——”有人喊。
“哗”一声,三四千支火铳同时举起。
“放!”
“砰砰砰砰砰!”
声音响成一片,白烟冒起来,把半个校场都罩住了。萨哈连耳朵被震得生疼,可他顾不上疼,他死死盯着那些兵。
放完铳,白烟还没散,又听一声:“上枪刺——前进!”
“哈!”
三四千人同时迈步,左脚,右脚,左脚,踩在雪地上“嚓嚓”的响。枪刺平端着,在雪光里亮晃晃一片,像突然长出一片铁林子。
萨哈连嘴唇有点干。
他在辽阳见过明军操练,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儿了。那时的明军,放铳时你放你的我放我的,像放鞭炮。走路时你挤我我挤你,像赶集。
可眼前这些兵……
阵列走得比两黄旗的巴牙喇还齐整。
“那是御前亲军,”押他的一个民兵说,语气里带着羡慕,“曹总兵带的兵,见过没?”
萨哈连没吭声。
他看见校场另一边,几十匹马拖着一尊尊火炮过来。炮不大,也就几百上千斤,可那些兵动作快得很,卸炮、架炮、装药、填弹,再到点火,总共不到半柱香工夫。
“轰!”
炮响了,远处摆着的一排草靶子被打得粉碎。
萨哈连心里算了算。
豪格在沈阳也有炮,是尼德兰佐领离开沈阳前帮忙打造的红衣大炮,比这些明军的炮大,但数量太少,拢共没几门,好像有大半年没练过了。
他忽然想起离开沈阳前,豪格在汗宫里说的话。
“明军有什么好怕?孤有坚城,有精兵,有红衣大炮!他孙传庭敢来,孤就让他葬身城下!”
萨哈连当时也有点相信。
可现在他看着校场上那些兵,那些炮,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就凭这些兵,不用内应,硬打沈阳,恐怕也打得下来。
豪格那“精兵”,饿了一个冬天,还有多少力气举刀?
......
督师府签押房里,炭盆烧得旺,但萨哈连心里还是有些发紧。他不敢坐实,只挨着椅子边,小心陪着笑脸。
上首坐着三位伯爵。中间是督师孙传庭,平东伯,穿着麒麟服,手里捧着茶盏。左边是靖虏伯曹文诏,黑脸膛,一身蟒袍,正拧着眉头看手里一张纸——那是索尼的密信抄件。右边是宁远伯祖大寿,白胖脸上没什么表情。
“萨哈连,”孙传庭喝了口茶,放下茶盏,声音平和,“索尼的信,本督看过了。你家主子,这回是下了狠心了。”
萨哈连赶紧站起来,弯着腰:“督师明鉴。我家主子说了,豪格倒行逆施,人心尽失。如今沈阳城里,愿意跟着我家主子和大明走的,不在少数。只等王师一到,定当里应外合。”
曹文诏把信纸往案几上一拍,声如洪钟:“信上说豪格除夕夜要分兵二十路出来抢粮,城里只剩三千老弱,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萨哈连忙道,“粮食就要见底了,马料都不够。豪格……伪汗下了死令,各旗各甲喇,能抽丁的都抽,凑了二十路,每路三五百人不等,就指着抢辽西屯堡的粮渡春荒。”
祖大寿慢悠悠开口:“就算只剩三千,沈阳城九门,墙高池深。索尼和卫齐,真有把握在子时开了安定门?”
萨哈连咽了口唾沫:“回伯爷,卫齐大人八门提督,安定门的守将,是他多年的家生包衣。到时以巡夜换防为名,把人都换成咱们的自己人,不难。只是……”他顿了顿,“只是开城门动静大,顶多能维持一刻钟。时间久了,怕别处巡夜的察觉。”
孙传庭点点头,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算时辰。片刻,他看向萨哈连:“你回去告诉索尼。除夕夜子时,在安定门城头,点三堆火,要旺,要呈品字形。我军见到火起,即至城下。从开门到我军前锋入城,最多给他两刻钟。两刻钟一过,无论是否得手,我军即退。”
萨哈连连连点头:“奴才记下了!品字火堆,子时安定门,两刻钟。”
曹文诏盯着他,目光锐利:“若是诈降,诱我军入瓮,又如何?”
萨哈连腿一软,扑通跪下,磕头道:“伯爷明鉴!借奴才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奴才一家老小,主子一家老小,身家性命都系于此,岂敢欺瞒天兵?若有虚言,叫奴才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孙传庭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本督信你家主子这一回。不过,兵者,诡道也。你回去也转告索尼,计划务求周详,若有变故,以保全自身为要。大明不负真心归顺之人。”
“谢督师!谢督师!”萨哈连这才爬起来,额头已见了汗。
孙传庭又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张保住:“张保住是吧?你护着萨哈连回去。一路小心。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功劳。”
“嗻!是,奴才,小的一定把萨哈连老哥平安送回!”张保住赶紧应下。
两人被亲兵带下去安置了。
签押房里静下来。曹文诏摩拳擦掌:“督师,干吧!出一个军,一万二对三千,又是里应外合,这仗闭着眼睛都能赢!”
祖大寿却道:“曹总兵莫急。豪格用兵,虽不及多尔衮狡诈,却也有几分莽劲。他若临时改了主意,不分兵,或是索尼那里出了岔子……”
“那便强攻!”曹文诏斩钉截铁,“沈阳城墙是比锦州高,可如今他城里人心惶惶,兵无战心,我有万余精锐,数十门炮,昼夜不停轰他三天,未必轰不开!”
孙传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扬的大雪,半晌,缓缓道:“曹总兵,你率前军,移驻十方寺北,昼伏夜出,不得泄露踪迹。祖总兵,你率八千锦州兵,在辽西大张旗鼓,做出开春进剿的架势,务必要让建奴探马以为,我大军主力仍在辽西。”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此战关键,一在隐蔽,二在神速。曹总兵,你的兵要像一把刀子,藏好了,看准了,一击就要钉进沈阳城里。祖总兵,你的兵要像一面鼓,敲得响,扯得高,把豪格的耳朵眼睛,都吸引到辽西去。”
曹、祖二人肃然,抱拳道:“末将得令!”
“至于本督,”孙传庭坐回案后,铺开纸笔,“这就给陛下写奏章请旨......五年平辽,用不了啦,明年春天,辽沈当可大定!”
......
腊月二十三,小年。
雪原上,一队人马在齐膝深的雪里艰难前行。范永斗裹紧狐皮大氅,眯眼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的灰黑色轮廓。
那是沈阳。
他身后跟着一百多人,几十匹驮马,都扮作从科尔沁来的皮货商。褡裢里塞满了真正的毛皮,可最要紧的,是他贴身揣着的那份黄绫诏书——黄台吉大汗亲笔所书,要豪格即刻西迁的密诏。
队伍里一个老伙计喘着白气凑过来:“东家,看着不太对……城头上,怎么白花花一片?”
范永斗心里咯噔一下。
他极目望去,果然,沈阳城头隐约飘着的,似乎是……白幡?不会是......豪格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