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没接话,只是伸手把油灯的灯芯挑了挑,火苗大了些,照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硕色这时候动了动,把怀里的暖炉换了个手,那暖炉大概不太热了,他捂了半天也没捂暖和。
“计划是周全。”硕色慢慢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可孙传庭凭什么信?就凭一封信,一张嘴?”
索尼似乎就在等这句。
他把手伸进怀里,这回掏出来的不是纸,是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矮几上,摆得整整齐齐,像摆摊卖货。
第一样是个私印,象牙的,刻着满文。索尼把它推到油灯下,让光照清楚:“这是我的私印。孙传庭幕中,有我之前送去的文书,上面也有这个印。”
第二样是块绢布,叠着。索尼把它展开,是张手绘的简图,比刚才那张详细,标着沈阳内城的街道、宫墙、门楼,在西华门那儿画了个圈,在汗宫寝殿那儿打了个叉,叉画得挺大,像生怕人看不见。
第三样是两张纸条,普通桑皮纸,折着。索尼没展开,只是用手指按着,推到硕色和卫齐面前。
“这还不够。”索尼说,“要取信于明廷,得让他们看见咱们的底,看见咱们没留退路。”
他看向卫齐:“卫大人,您在上海静安寺旁,应天巷那宅子的地址,连同里头住着的如夫人、儿子,叫什么名,多大年纪,都得写上。”
他又看向硕色:“阿玛,咱们在上海的退路,也得写清楚……宅子在哪条街,第几个门,里头住着谁,叫什么,都写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不是普通的投诚。这是把家小性命、全族退路,都摊在孙传庭眼前了。他看了,才能信,咱们是铁了心,真要献了沈阳,卖了……豪格。”
他说“卖了”两个字时,含糊了一下。
卫齐盯着那两张纸条,喉结滚了滚,想说点什么,嗓子里干得发紧。
硕色也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颤巍巍的,拿起属于他那张,展开。纸上是两行字,墨迹新,显然是索尼刚写的。他看了半晌,没说话,只是把那纸重新折好,放回桌上,又推回索尼面前。
这就是同意了。
卫齐也拿起自己那张,看了看,上面也早就写好了内容,他吐了口气,把纸条放了回去。
索尼将两张纸条收起来,和私印、绢图放在一处,重新用油纸包好,包得仔细,边角都压平了,像个准备过年送礼的糕点包。包好了,又揣回怀里。
“信使还是萨哈连。”索尼说,“他路熟,人稳,跟了您三十年。”这话是对硕色说的。
硕色点了点头。
“让张保住跟着,护他一程。”索尼又看卫齐,“到锦州前这段路,不太平,听说有马贼专劫落单的。”
卫齐也点头,点完又补了句:“张保住机灵,能应付。”
“联络的法子。”索尼接着说,手指在图上某个位置点了点,“信里已经写明:若明军同意此计,就在下月二十五之前,派人在梁房口北十里外的辽河岸边,堆三堆柴,呈品字形,夜里点火。我的人看见火,就知孙督师同意了,便会按计划行事。”
“时间定死了?”卫齐问,声音还有点发虚。
“定死了。”索尼说,“大年三十子时,在沈阳城下碰头。你开德胜门,我开西华门。事成之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在里头了。
卫齐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那六千出去佯攻的弟兄……”
索尼看他一眼,那眼神让卫齐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三人又沉默了会儿,索尼才站起身,对硕色躬身:“阿玛,您早些歇着。”
又对卫齐点点头:“卫大人,咱们回吧,夜里凉。”
说完,他就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卫齐先走,然后自己跟了出去——他俩还得安排萨哈连和张保住去给孙传庭送密信呢,这事儿可不能出一点纰漏啊!
地窖里就剩硕色一个人。
老头子在椅子里窝着,窝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终于,噗一声,灭了。
屋里黑下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在这一片黑暗当中,上了年纪的硕色用满语,极低地,喃喃了一句。
大意是:“树倒猢狲散,猢狲散之前,还得把树上的果子都摘了……摘干净了,才好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