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的秋夜,硕色家后院的地窖里,只点了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就豆那么大,昏黄昏黄的,勉强照出两个人影。
这地窖本是存白菜萝卜的,如今白菜萝卜早吃完了,空荡荡的,就剩个破架子。
硕色披着件旧貂裘,窝在太师椅里,手里捧着个黄铜暖炉。那暖炉有些年头了,上头刻的花纹都磨平了,但捧着还挺暖和。
卫齐坐在对面,他身子前倾,两手搭在膝盖上,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像是憋着泡尿又找不着地方。
门吱呀一声开了。
索尼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又把门闩轻轻推上。他动作轻得很,像只溜墙根的猫。
“外头没人。”索尼低声说了句,说完还侧耳听了听,确认没动静,才往这边走。
他拉过把椅子在油灯旁坐了下来,那椅子三条腿稳,一条腿短,他身子歪了歪,差点坐空。卫齐伸手扶了一把,索尼摆摆手,坐稳了,然后才从怀里掏出个张折好的桑皮纸。
索尼把它展开,用个茶壶压住一边,用烛台压住另一边。纸上用墨笔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线,标着些字,就是张简图,画得倒挺仔细。
“辽西,沈阳,辽河。”索尼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这些辽河西岸的庄子里都有粮食……咱们的人来不及收走,也没能放火烧掉的秋粮,都在那里。”
卫齐凑过去看,看了半晌,抬头问:“你想动这些庄子?”
“不是我想动。”索尼的手指移到沈阳的位置,轻轻敲了敲,“是咱们那位大汗,他得动,不动不行。”
硕色眼皮抬了抬,没说话,只是把暖炉往怀里揣了揣。
索尼继续说下去:“沈阳城里,存粮顶多撑到明年三月。开春一化冻,孙传庭要是发兵来攻,围而不打,咱们就得活活饿死在城里。豪格不傻,他比谁都清楚这个。”
“所以呢?”卫齐问。
“所以咱们给他递个招,一个他不能不接的招。”索尼的手指在辽河上一划,“大年三十,趁明军过年松懈,兵分二十路,踏冰过辽河,突袭西岸这些屯庄。不攻城,不占地,就为三件事:抢粮、烧庄、制造大乱。”
他顿了顿,看着卫齐:“抢来的粮,能补沈阳的缺口。烧掉的庄子,能拖慢明军开春的调度。闹出的动静,能让豪格觉得——他还能再支愣一阵子。”
卫齐盯着图,眼睛跟着索尼的手指走。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二十路,每路多少人?”
“三百。”索尼说,“不能再少了,再少,抢到的粮食也难运回来。”
“三百……”卫齐心里默算,“二十路就是六千人。豪格手底下,能打的战兵,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他真舍得把这六千人全撒出去?”
“他舍不得也得舍得!”索尼的声音冷了冷,“因为这是唯一的路。困在沈阳是等死,出去抢一把,说不定能活。豪格是莽,但不蠢,这笔账他算得清。”
卫齐不吭声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搓得裤子上那块补丁快磨破了。
硕色这时候开了口,声音嘶哑,显得非常疲劳:“就算他派了,这六千人……咱们能掌握多少?”
索尼看向卫齐。
卫齐咽了口唾沫,慢慢说:“我是八门提督,沈阳的防务都归我管。要是真搞二十路分兵渡河,各路的调度、联络、接应,总得有人居中协调。我要是主动请缨,豪格……多半会应。”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抬头看索尼:“可这六千人要真出了城,过了辽河,沈阳城里还剩什么?我的巡城兵,满编两千,实际能用的,一千五。豪格的汗宫护卫,一千。再加些老弱杂役,全算上,四千人顶天了。这四千人还得散在九个城门、汗宫、粮仓各处……”
他说到这儿,不说了。
屋里静下来。
索尼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给孙传庭的信里,咱们还得说清楚偷袭的路。”
他的手指从沈阳往北移,移到辽河中游,然后沿着河东岸,慢慢往下划,划到沈阳城北才停住。
“请明军遣一支绝对精锐,不走辽西,不从正面来。从这儿……”他的指尖在十方寺点了点,“从北面绕过来,走老林子边上过,可以让萨哈连给他们带路。”
他抬起头,看卫齐:“年三十子时。豪格的六千人马,那时该在辽河西岸闹得正欢。沈阳城里空虚,您开德胜门,放明军进来。我亲自带路,走内三院学士进出的西华门——那门的守将和我有交情。进了西华门,离汗宫就隔着三道墙。趁乱摸进去,活捉豪格。”
他说完了。
地窖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卫齐的呼吸有点重,有点急。他盯着图,盯着那条从耀州驿到沈阳的线,盯着西华门那个点。他看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看索尼,又看硕色。
“这计划……”他嗓子发干,“听着倒是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