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萨哈连。
萨哈连也看着他。老头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很难看,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看明白了?”他说,“看明白了就动手吧......给个痛快。”
卫齐没动。
他把信折好,重新包进油纸,揣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张保住的肩膀:
“看好他,别为难,给口水喝。”
说完,他就推门出去了。
......
夜深了。
卫齐只带了两个亲兵,骑马从提督衙门出来。风大了些,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马蹄踩过,喀嚓喀嚓响。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两边的房子黑着灯,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远远传来。
他在一栋老宅子前勒住马。
门脸不大,黑漆大门,铜环都锈了。这是硕色的府邸——索尼他爹,正黄旗的老臣,七十多了,在家“养老”。说是养老,其实就是被豪格架空了,挂个虚名,天天在屋里念佛。
卫齐下马,亲自上前叩门。
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两下。
里头有脚步声,很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张老脸,是硕色府上的老管家。一见是卫齐,老头吓了一跳:
“卫大人?这大半夜的......”
“别声张,”卫齐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见老主子,有急事。”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身子。
卫齐让亲兵在门口等着,自己一个人进去。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后院正房的灯还亮着。
硕色已经起来了,披着件旧缎子袍子,坐在书房里。老头头发全白了,在灯下像一团雪。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有些混浊,但看人的时候,还是有点神的。
“卫齐啊,”硕色开口,声音嘶哑,“这么晚了,有事?”
卫齐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硕色看看油纸包,又看看卫齐。
老头脸上的皱纹,像是一下子深了三寸。
他没问这是什么,也没问从哪里来。只是伸手,慢慢解开麻绳,揭开油纸。动作很慢,手指有些抖。
里头那封信露了出来。
火漆已经开了,封口敞着。硕色抽出信纸展开看了一边。
然后,他又把信纸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卫齐:
“人呢?”
“放心,”卫齐说,“由我的心腹包衣看着!”
硕色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口了:“上海……静安寺旁,应天巷那宅子……还好吧?”
卫齐一愣。
然后他笑了。
“好,好得很。赵四来信了,说今年租钱又涨了三成。三夫人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小名都起好了,叫松生。”
硕色又点点头。
接着,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短些,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像是把一辈子的精气神都叹出去了。背一下子驼了,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像一摊旧棉絮。
卫齐不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猛晃。窗外是沈阳的夜,黑沉沉的,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今的沈阳,是一天比一天萧条,快要变成死城了。
“硕色老哥,”卫齐背对着硕色,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这沈阳城里,现在还有谁,没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转过身,看着硕色:
“咱们在这儿提着脑袋当忠臣,可谁都有儿子、银子、宅子在南边!”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
“如今,沈阳何人不通明啊。”
硕色没接话。
老头慢慢伸手,拿起桌上那封信,就着油灯的火烧了。
硕色没去管,他看着卫齐,声音干涩:
“卫齐,你要什么?”
卫齐走回来,在硕色对面坐下。
“我要活,我在上海还有小儿子、小老婆......”卫齐说,眼睛盯着硕色,“我一家老小都要活......还要好好活下去!”
硕色也盯着他,声音压得低低的:“现在豪格贝勒当了大汗,大汗好啊,大汗......比贝勒值钱!足够能让咱们两家都好好的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