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政殿里的灯,只点了三四盏。
灯油不多了,得省着用。灯火一跳一跳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豪格坐在上首,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代善坐在左边,一脸的愁苦。阿敏坐在右边,他倒还好,这些日子他在汉城当“大王”,住在昌德宫里,心满意足。
卫齐按着刀,站在豪格身后。索尼垂着手,立在豪格身边。
豪格先开了口。
“大贝勒,二贝勒。”他声音有点低沉,“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件大事。”
代善、阿敏都盯着豪格。
豪格则朝索尼点了点头。
索尼上前两步,躬着身,从怀里摸出一个黄绫子小包,两手捧着,递到豪格面前。
豪格酝酿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过来。
手......开始抖了,脸上也露出了悲痛的表情。
他慢慢解开系带,里头是封信。信纸是厚实的桑皮纸,折得方正正的。豪格展开信,看了几行,就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圈都红了。
“汗阿玛……”他声音更哑了,“归天了。”
啊?
黄台吉死了?
阿敏猛地坐直了身子,代善睁大了老眼。
“啥时候的事?”阿敏瞪着眼珠子问。
“一个月前。”豪格抹了抹眼泪,“西征叶尔羌,中了流矢。抬回大营,没撑过三天。”
“叶尔羌?那地方能有什么硬茬子,能把大汗……”阿敏惊讶道。
代善则是一脸难以置信:“这,这也太不小心了......”
黄台吉过去打仗都不身先士卒的,这次怎么回事儿?头脑发热了?
豪格没说话,把信递给索尼。索尼捧着信,走到代善和阿敏面前。
“二位贝勒请看。”索尼声音发紧,“这是大汗……先汗的遗诏。”
代善接过信,凑到灯下看。阿敏也凑过去,他识字不多,眯着眼看。
信不长,就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看着有点像黄台吉的字迹,末尾盖着大汗金印......好像是真的!
“孤若不治,”代善念出声,声音干巴巴的,“豪格继大金汗位,代善、阿敏为副汗,共扶社稷……”
他念完了,抬头看豪格。
“哪来的?”
“索尼的叔父希福,冒死送出来的。”豪格说,“信送到那天,他人就没了......”
“死”无对证了!
不仅黄台吉“死”了,给他送信的希福也“死”了......
阿敏盯着那信,又盯着豪格,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花儿来。
“那多尔衮呢?”他问,“多尔衮干啥去了?”
“多尔衮……”豪格马上变了脸,一脸的怨恨,“他和多铎,在西边另立了新朝。国号‘大清’。福临当正皇帝,多尔衮当副皇帝。多铎当什么……摄政王。”
好嘛,正皇帝、副皇帝,还多一摄政王——这是豪格自己“创新”的!
这大清啊,国还没有成立,已经有俩皇上,一个摄政王,东边还有三个大汗等着就任。这可真是要好起来了!
阿敏的眼睛瞪圆了。
“副皇帝、摄政王?”他嗓门大起来,“他们凭啥?”
“凭他们手里有兵。”豪格说,“凭他们笼络了西边那些蒙古台吉。凭他们……不在乎辽东了。”
殿里又静下来。
“他们当然不在乎。”代善慢慢开口,把信折好,递还给索尼,“咱们在辽东顶着明军,他在西边当他们的副皇帝、摄政王。咱们死光了,他们更清净。”
说真的,他老人家对黄台吉之死还将信将疑,但他心里也有气啊!
西征不带他就算了,他俩儿子还把他的两红旗精锐都带走了!
这样的大汗,死就死吧!
“放他娘的屁!”阿敏一拍大腿,“好事都让他们占了?”
豪格没接这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舆图,图旧了,边角都卷了,上头还落着灰。
“明军的棱堡,推到辽河岸了。”他手指点在图上,“孙传庭的兵,离沈阳不到百里......”
没人说话。
“我的意思是,”豪格转过身,看着两人,“咱们不能都死守在辽东了。”
他手指点在平壤。
“大贝勒。您带正红旗、镶红旗,去朝鲜西北。平壤、海州卫、定辽五卫,都归您。背靠朝鲜,有粮有兵......还能支撑。”
代善眼皮抬了抬,没吭声。
豪格手指又往下移,点在汉城。
“二贝勒。朝鲜南部、东北部,以汉城为中心,都归您。朝鲜富庶,两班贵族攒了几百年的家底,够您用一阵子了。”
阿敏眯着眼睛。
“那你呢?”他问。
“我?”豪格苦笑,“我守沈阳,守铁岭,守辽海,守建州卫故地。我在前面顶着明军,给你们二位,争时间!”
阿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豪格走回座位坐下,叹了口气:“我是没得选。汗阿玛遗诏让我继位,我是他的长子,我不守祖宗根本之地......谁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只我一人,守不住。咱们三人,得拧成一股绳。”
“怎么拧?”代善眯着眼睛。
“一国三汗。”豪格说,“我当大金正汗,在沈阳顶着。你们二位,当副汗。平壤副汗,汉城副汗。各管各的地盘,各练各的兵。明军若攻我,你们袭他后路。明军若攻你们,我出兵策应。”
他抬起头,看着两人。
“如此,哪怕沈阳真守不住……大金国祚,也不至于绝了。”
两个皇帝,一个摄政王,三个大汗......
这大金(清),怎么看着那么像个草台班子呢?
过了好一会儿,代善总算开口了。
“副汗……”他慢慢说,“这名号,倒是比什么副皇帝强......进退都有个余地。”
阿敏忽然哈哈大笑。
“副汗就副汗!”他一拍大腿,“总比一个汉城将军强!”
豪格松了口气。
“那便这么说定了。二位副汗,封地内军政、钱粮、人事,皆可自专。只需一条——彼此呼应,互为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