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
广宁城外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金黄金黄的。田里头人影攒动,都是弯腰割麦的农人。镰刀挥过去,麦秆唰唰地倒,捆成一束束的,堆在田埂上。
这些麦子都是后金那边的包衣奴才在春天时候播下去的,虽然没怎么料理,但架不住东北的黑土地肥沃,而且也没西北、中原那么干旱,更没有蝗虫,所以涨势不错。
罗汝才骑在马上,拿手搭了个凉棚,眯着眼看。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都是陕西老乡,如今都穿着崭新的鸳鸯战袄。
“老刘,你瞅瞅。”
罗汝才拿马鞭指了指远处。
刘国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田埂上,几个老汉正蹲着歇气,手里端着粗陶碗喝水。有个老汉喝完了,拿袖子抹抹嘴,转头就冲着田里喊:“三娃!紧着点割!后晌还要往堡里运哩!”
田里一个后生直起腰,应了一声。
老汉又转头,看见罗汝才他们,赶紧起身,作势要跪。
罗汝才摆摆手:“老人家,坐着,坐着。”
老汉没敢坐实,半蹲着,脸上堆着笑:“军爷,巡田呢?”
“看看收成。”罗汝才下了马,走到田埂边,伸手掐了根麦穗,放在手心里搓。麦粒饱满,搓出来有十几颗,圆滚滚的。
“好麦子。”他说。
“可不是!”老汉来了精神,“俺们陕西老家,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麦了!去年这时候,还啃树皮哩......”
他说着,眼圈就有点红。
刘国能也下马走过来,拍拍老汉肩膀:“如今好了,皇爷有旨,这辽西的地,谁种归谁,三年不纳粮,两年再减半。”
“当真?”老汉眼睁大了。
“军中无戏言。”刘国能正色道,“你看那边......”
“那,那鞑子会不会打过来?”
刘国能指着西面。
地平线上,能看见一座新筑的土堡。堡墙是三角形的,棱角分明,上头插着红旗,在风里猎猎地响。堡墙下面,还有民壮在挖壕沟,一锹一锹的土扬上来。
“那叫棱堡。”刘国能说,“红衣大炮都打不穿,有这堡在,这麦田就稳当。”
老汉扑通一声跪下了,冲南边直磕头:“皇爷万岁!万岁!”
罗汝才把他扶起来。
远处又过来一队人。有老有少,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烂家当,锅碗瓢盆叮当响。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但眼睛亮得很。
“老丈,打哪来?”罗汝才问。
老头站定了,喘口气:“山东,登州府。”
“回乡?”
“回乡!”老头声音有些发颤,指着东面,“俺家原在辽阳,二十年前建奴打过来,一路逃到山东......如今听说朝廷打回来了,地还给人种,就,就回来了......”
他说着,走到路边一座土庄子前。
庄子明显被烧过,墙都熏黑了,但已经修葺过,屋顶新铺了茅草。老头伸手摸着土墙,手直哆嗦。
“这庄子......原是镶白旗一个牛录额真的,姓那拉。”老头喃喃道,“俺爹逃出来前,就是给他家扛活的......”
他忽然转身,冲着罗汝才、刘国能就跪下了。
“军爷!这庄子......真能给俺们吗?”
“给。”罗汝才斩钉截铁,“皇爷说了,辽人归辽,地归原主。没原主的,谁种归谁。”
老头哇一声哭出来,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后面那些人也跟着跪了一片,哭声压抑着,闷闷的。
罗汝才没劝,就站在那看着。
等哭声小了些,他才开口:“地给了,庄子也给了。可话说前头,建奴还没绝种,指不定哪天就打回来。”
老头抬起头,脸上泪和泥混在一块。
“打回来?”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他们要敢回来,俺就拿锄头劈死他们!这地是俺的!庄子是俺的!死了,也得埋这!”
......
辽南,梁房口。
海水泛着黄,浪头不大,一下一下拍在滩头上。
港口里,停着十几条大船。船上正在卸货,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一箱一箱的火药。民夫喊着号子,扛着麻袋,踩着跳板往下走。
黄得功和毛文龙站在岸边,看地图。
“拿下了梁房口,沈阳就是瓮里的王八。”毛文龙手指点在地图上,从梁房口往北划,“陆上有孙督师,海上有郑王爷,他豪格往哪跑?”
黄得功嗯了一声,转头看西面。
海边新辟了一片盐田,方方正正的,里头蓄着海水。几个灶户正在引水,忙得满头大汗。盐田边上搭了个草棚,棚前排着长队,都是刚迁来的流民,等着领“安家盐”。
一人一斤粗盐,用草纸包着。
领到盐的,脸上都笑。有个妇人当场就捏了一小撮放嘴里,咸得直咧嘴,可还是笑。
“民心稳了。”黄得功说。
“有地种,有盐有米,有堡守,民心自然稳。”毛文龙收起地图,望向北面,“就看豪格能撑多久了。”
......
沈阳城外,麦田稀稀拉拉的。
麦子长得还可以,就是好些地方“秃”了,是被火烧过的痕迹。那是上个月明军突然杀过来“烧荒”时留下的,这些明军真是缺德带冒烟啊!专挑快熟的麦田烧!
田里头,包衣阿哈们正弯腰割麦。
他们动作慢,镰刀也钝,割半天才一小捆。田埂上站着镶黄旗的兵,挎着刀,眼睛盯着。有个老阿哈直了直腰,捶捶背,就被监兵抽了一鞭子。
“紧着点!天黑了割不完,饿死你们!”
老阿哈不敢吭声,又弯下腰。
他旁边是个半大孩子,边割边低声说:“爹,听说西边......大汗不要咱们了?”
“别胡说!”老阿哈赶紧捂他嘴,偷眼瞅了瞅监兵。
监兵没听见,正望着西边出神。
老阿哈压低声音:“收完这茬麦,还不知道有没有下茬......”
“为啥?”
“明军......”老阿哈声音更低了,“明军的堡,已经推到辽河岸边了......”
他偷偷指了指西面。
“三天,就三天,一个堡就起来了。”老阿哈喃喃道,“再这么下去,沈阳......守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