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懂,只是茫然地看着。
麦田边上,倒着几具尸体,是前两天想往明军那边跑的包衣。箭还插在身上,血已经黑了,苍蝇嗡嗡地围着飞。
黄昏时分,收麦的车队进城了。
车不多,就几十辆,车上麦捆堆得也不高。守门的兵查了查,脸就沉下来。
“就这些?”
赶车的包衣低着头:“就......就这些。好些麦田被烧了,收不上来......”
兵骂了句,摆摆手。
车队吱吱呀呀进了城。
豪格站在城头上,看着车队从城门洞下经过。他穿着蓝色箭衣,外头套了件旧缎子马褂,脸上没什么表情。
卫齐站在他身边,躬着身。
卫齐是镶黄旗的老将了,五十多岁,脸上皱纹深,眼皮耷拉着,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可沈阳城里没人敢小瞧他——他是八门提督。
“贝勒,”卫齐开口,声音沙哑,“铁岭那边来了信,俄莫克图说,只收了三成麦。明军和察哈尔的骑兵天天骚扰,今天烧这片,明天抢那片,根本收不齐。”
豪格没说话。
“赫图阿拉那边也来信了,”卫齐继续说,“城内的房屋修好了。铁岭卫、辽海卫老弱妇孺已经开始往那边迁了,走了三批,一千多人。”
豪格这才转过头:“迁......卫齐,我们真的要放弃沈阳、辽阳、铁岭、辽海......去山里当野人?”
卫齐苦笑:“贝勒,不是这意思。是......两手准备。万一沈阳守不住,咱总得有个退路。”
“退路?”豪格笑了,笑声干巴巴的,“退到赫图阿拉,然后呢?等孙传庭在辽沈站稳了,继续棱堡推进,咱们还能去哪儿?”
卫齐不说话了。
豪格转头看向城外。夕阳西下,把天边染得血红,仿佛无边的血海。
他看了很久。
“如果咱们都退到赫图阿拉,粮够吃多久?”他忽然问。
“省着点,可以坚持到明年春天......”卫齐说,“开了春,还能打猎、捕鱼、摘野果......”
豪格点点头,没再说话。
......
天黑透了,城门楼里点了盏油灯。
灯芯短,火苗小,昏黄的光只能照亮桌子一圈。
豪格坐在主位,卫齐和索尼坐在下首。门外有亲兵守着,脚步声时有时无。
卫齐的几个侄子都跟着黄台吉西征了,不过两边偶尔还能有书信往来。
索尼刚刚被封了内院大臣,他叔父希福那一脉跟着黄台吉西征了,而且还和他父亲硕色保持着联络。
三人对坐着,半晌没人说话。
豪格忽然开口:“卫齐,索尼,你们家里都有人跟着汗阿玛西征。”
卫齐和索尼对视一眼。
“是。”卫齐说。
“听说,”豪格声音有些发干,“汗阿玛要在西边,建个‘大清国’?”
空气一下子静了。
卫齐的喉结动了动。索尼垂下眼,看着桌面。
“是有这么个......说法。”索尼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听多铎贝勒的人提过一嘴,说西边地广,要......要立新朝。”
豪格盯着他:“还说,要和多尔衮一起,当什么......正皇帝、副皇帝?”
索尼额头上见了汗。
“这......这......”
“说。”豪格声音不高,但透着寒意。
索尼咬了咬牙:“是......听说有这么个约定。还说......等将来,让福临阿哥当正太子,让......让玄烨当副太子。”
说完,他赶紧低下头。
屋子里死静。
油灯又噼啪一声。
豪格慢慢靠回椅背,忽然笑了。笑声起先很低,后来越来越大,最后竟有些止不住。他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睛都红了。
“好啊......真好。”他边笑边说,“正皇帝、副皇帝。正太子、副太子。”
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住,抬起头。
“那我呢?”
“我,爱新觉罗·豪格,汗阿玛的长子,在辽东替他挡着孙传庭二十万大军,我该当什么?”
卫齐和索尼都不敢接话。
豪格站起来,走到卫齐面前,弯腰盯着他:“你说,我该当什么?”
卫齐被他盯得发毛,脱口而出:“要不......您也当大清的副皇帝?一正......俩副?”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愣住了。
豪格也愣了。
“仨皇帝?”豪格直起身,表情有些古怪。
卫齐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赶紧找补:“不不不,臣的意思是......”
“贝勒!”索尼抢过话头,声音拔高了些,“您该当大金的大汗啊!”
豪格转头看他。
索尼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您想,大汗......不,您汗阿玛要当大清皇帝了,那大金国怎么办?这大金汗的位子,不就......不就空出来了吗?”
卫齐眼睛一亮,猛点头:“对对对!索尼说得在理!您当大金汗,名正言顺!”
索尼趁热打铁:“北边那些野女真部落——使鹿部、使犬部、索伦部,他们现在还认大金这块招牌!咱们现在人手不足,正该派人去招揽。许他们粮食、布匹、铁器,让他们南下助战!”
豪格没说话,慢慢走回窗边。
窗外是黑漆漆的夜,沈阳城沉睡在黑暗里。远处有狗吠声,零零星星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
“你说得对。”他说,“汗阿玛要当大清皇帝了,大金的大汗,自然是留给我的。”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上,看着卫齐和索尼。
“传令:请大贝勒、阿敏贝勒速来沈阳议事。”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就说,汗阿玛从西边传来了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