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
天刚亮不久,日头从东边窗格里斜进来。百官按着品级站好了,文东武西,袍服齐整,一片青一片红,看着肃穆。
苏泰太后领着两个儿子,站在御阶下头左边。
她今儿个穿了身正式的蒙古礼服,可上头绣着大明的云纹,领口袖口都改了式样。头发梳得高,戴着金冠,脸上施了薄粉,看着端庄,可眼角眉梢那股子野劲儿还在。
玄煜八岁了,穿着身缩小版的郡王袍服。孩子站得笔直,小脸绷着,眼睛看着前头的御座,一动不敢动。
玄灿才两岁,被个女官抱着。这孩子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看上头,看看两边的大臣,嘴里咿咿呀呀的,被女官轻轻拍了下,才不吱声了。
钟响了。
王承恩从御座旁边站出来,手里捧着圣旨念了起来。
先念林丹汗,念他“归顺”的功劳。又念高云公主,念她的贤德。都是好话,之乎者也的,殿里的人都静静听着。
念到苏泰太后,说她抚育幼子,忠顺大明,是女中楷模。
苏泰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绞着。
终于念到正题了。
“……为抚绥藩部,永镇北疆,特封阿勒坦为大明察哈尔本部万户,赐名朱玄煜,领察哈尔故地,开府建牙,世镇漠南。封额哲为大明察哈尔-科尔沁万户,赐名朱玄灿,统科尔沁残部及察哈尔部众,开府于科尔沁地,世镇辽东塞外……”
王承恩念得很慢。
念到“赐名朱玄煜”、“赐名朱玄灿”时,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的声音就起来了。
不是大声,是压着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许多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又憋着不敢吐出来。
文官队里,站在前头的几个阁老,卢象升、牛金星、杨嗣昌、崔呈秀、钱谦益,都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卢象升心里想的是,万岁爷这手狠。赐了国姓,就是明着告诉天下,这俩孩子是他的私生子,不是黄金家族的血统。往后察哈尔部谁再拿黄金家族说事儿,就是打皇家的脸。打皇家的脸......就得死。
牛金星想得深些。他觉得这是阳谋,摆明了告诉那些蒙古贵人,要么认了这朱姓的万户,要么跳出来反对。跳出来......顺手就杀了。一石二鸟,安了苏泰的心,也清了不听话的人。
杨嗣昌盘算的是兵事。分了察哈尔,又用皇子名义镇着,往后漠南就稳了。稳了,就能抽出手收拾别处。陛下“肾明”啊!
崔呈秀和钱谦益对了个眼神。两人心里都活络。这俩孩子虽说没有入玉牒,但他们和皇上的关系明摆着!将来怕不是沐英第二、第三......
后头的官员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
不少人脸都变了色。赐国姓,这是把传闻坐实了!陛下这是……这是认了私生子啊!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可这话没人敢说。
崇祯就坐在御座上,看着下头。
他脸上带着笑,是那种温和的,慈祥的笑。目光扫过百官,扫过苏泰,最后落在两个儿子身上,停了一会儿,点点头,像是很满意。
可心里头,是另一番话。
朱玄煜,朱玄灿。
他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名字。
朕现在明牌了。
牌就摊在桌上,给你们看清楚了。这两个孩子,姓朱,是朕的儿子,要统领察哈尔。
察哈尔的元朝余孽们,林丹汗那些远支的宗亲,还有那些心里只认黄金家族、不认大明皇帝的老顽固,你们看见了吗?
你们谁跳出来?
谁对“朱”姓不满?谁觉得这两个毛孩子不配当你们的头儿?
跳吧。
赶紧跳。
朕的锦衣卫,朕的宣大边军,正愁没地方练兵呢。跳出来,朕正好送你们上路,把地盘和部众,干干净净地留给朕的儿子。
他目光在几个可能不服的蒙古贵族脸上停了下,又很失望的移开了。
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王承恩念完了圣旨。
该谢恩了。
苏泰领着玄煜,女官抱着玄灿,走到殿中,跪下,磕头。
“妾身(臣)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齐整,听着真切。
崇祯抬手:“平身。”
苏泰站起来,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她拉着玄煜的手,又接过女官怀里的玄灿,抱在怀里,转向百官,微微屈膝。
百官赶忙躬身还礼。
这时候,跟着苏泰来的那十几个察哈尔台吉、那颜,齐刷刷跪下了。
他们跪得响,膝盖磕在金砖上,砰的一声。
然后,扯着嗓子喊:
“万岁圣明!万岁圣明!万岁圣明!”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亮。
脸上都是红光,眼里都是激动,像是天大的喜事落在他们头上。
能不高兴吗?
他们在京西新城都有大宅子,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比草原上的帐篷强了百倍。老婆孩子都在北京住着,孩子还进了国子监听讲,虽说听不太懂,可那也是读书人了。
他们是蒙古人?
不,他们是北京人!是京爷!
再说了,苏泰太后是皇上的女人,高云公主是皇上的妃子。他们是皇亲国戚,是实在的亲戚!
跟着皇上,有肉吃,有酒喝,有宅子住,孩子有前程。谁还想回草原,吃沙子喝风,今天被这个部打,明天被那个部吞?
忠!
必须忠!
比那些汉人官员都忠!
他们喊得嗓子都快哑了,头磕得咚咚响。
崇祯看着,脸上笑意更深了些——这些家伙,献忠的本事学得比谁都快啊!
他摆摆手,王承恩尖着嗓子:“礼成——散朝——”
百官山呼万岁,慢慢退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