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离宫。
苏泰太后沿着青石板路往御花园走,步子迈得急,藕荷色的蒙古袍下摆扫着地上的草叶。她三十出头了,身段却还像二十来岁的妇人,该圆的地方圆,该细的地方细。袍子是薄绸的,夏夜里贴着身,走起路来一荡一荡的。
牡丹亭就在前头,檐角挑着盏羊皮灯,灯光昏昏暗暗的。亭子里站着个人,负着手。
苏泰在亭子外头三步的地方停了脚。
“来了?”
崇祯没回头,声音听着非常温和。
苏泰行了个福礼。风从她领口钻进去,凉丝丝的,她才发觉自己这一路走得急,里头的小衣都汗湿了。
崇祯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她。
苏泰嘴巴一撅,显得有点儿不开心:“陛下真要分我儿的家业?”
崇祯没接话,走到石凳旁坐下,指了指对面。
“坐。”
苏泰点了点头,挪过去坐下了。石凳有点凉,她又穿得少,坐下时身子轻轻一颤。
“阿勒坦是长子......名分也正!”
苏泰开口,手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
“按我们蒙古人的规矩,汗位是他的,部众是他的,草场也是他的。额哲还小,恐怕难以服众……”
“按大明的规矩,”崇祯打断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苏泰抬起头,眼里都是委屈。
“可是陛下......察哈尔的部民只认黄金家族的血统,阿勒坦还能说一下,额哲要这么说?我怀上他的时候,林丹汗都死好几年了!”
她说得激动,胸口一起一伏的......的确有料啊!
崇祯眯了眯眼。
“察哈尔是林丹汗留下的基业,是黄金家族的根!”苏泰声音高起来,“是蒙古中央万户......”
崇祯忽然站起了身。
他个子高,站起来,影子就把苏泰整个罩住了。苏泰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仰头看着他。
“苏泰。”
崇祯声音沉下来
“朕最后说一次。一分为二,是为了他们好。你若听不懂,朕可以换个方式说。”
亭子里静了。
崇祯盯着她,一字一顿:
“跪下。”
苏泰身子一颤。
慢慢地,慢慢地,从石凳上滑下来,膝盖碰到青石板。
跪是跪了,可嘴撅着,下巴抬得高高的。那模样,不像跪皇帝,倒像跟自家男人怄气的小媳妇。
崇祯看着她这副样子,差一点没绷住。
他蹲下了身。
两人一下子平视了。
崇祯也能闻见苏泰身上的味儿了。不是宫里嫔妃那种熏香,是草原女人特有的味道,混着点汗,混着点奶腥,热烘烘的......属于活力满满的野味儿。
“苏泰,你到现在为止,”崇祯注视着这个女人,“还在以林丹汗的遗孀自居?”
苏泰的身子抖了抖,“大胸怀”起伏的更厉害了。
“你到现在为止,还以为察哈尔部是黄金家族的产业?”
崇祯的手搭上她肩膀。绸子滑,他的手也热。
“察哈尔部,是你和朕的产业,不是黄金家族的!过去建州势大,朕得笼络那些蒙古人,不能把这事儿给挑明。”
他手上用了点力,拍了拍苏泰的香肩。
“但是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建奴跑得跑,散得散,再不是大明的对手了,有些事情,就应该要挑明了!”
苏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崇祯凑得更近,气息喷在她耳朵边上:
“眼光放长远些,我的苏泰姐姐。”
“朕不要他们只当个蒙古台吉。”崇祯一字一句,说得慢,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朕要他们当大明的小元王!”
苏泰猛地抬头。
眼睛睁得圆圆的,里头映着月光,也映着崇祯的脸。
“小元王?”
“对。”崇祯点头,目光灼灼,“朕还要像成吉思汗的儿子们一样......术赤打西边,开创了金帐汗国,察合台镇中亚,开创了察哈尔汗国。朕的两个儿子,为什么不能和他们一样?”
“等他们长大了,根基稳了。就不要在坝上草原和科尔沁草原呆着了,就率领他们的部众,和成吉思汗的子孙一样,万里远征,开辟他们自己的基业!”
他抓住苏泰的手。那手有点凉,被他捂在了掌心里。
苏泰跪在那儿,脑子嗡嗡的。
小元王......术赤、察合台......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转得她晕。她看着崇祯,看着这张脸,这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
他说得……是真的吗?
崇祯看她这模样,知道话进了。他手上用力,把她拉起来。苏泰跪得久了,腿麻,身子晃了晃。崇祯顺势揽住她的腰。
两人贴得近,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龙涎香,他能闻见她身上的奶腥味。
“现在,”崇祯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不要怕......如果有人敢跳出来,朕求之不得!”
苏泰靠在他怀里,半晌,小声嘟囔:
“你也要学黄台吉,在察哈尔部大开杀戒?”
“这叫大清洗!”崇祯的手在她腰上拍了拍,“洗干净了,朱玄煜、朱玄灿将来才好掌权!要不然......就凭他们不是黄金家族的后裔,将来难保不会有人要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