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泰不说话了。
她想起林丹汗,想起他那些兄弟,想起草原上杀来杀去的“继承法”,身子就软下来,彻底靠进崇祯怀里。
......
吴三桂到北安城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西边天上一片红,像烧着了的麻布。更西边的地平线上,一道土黄色的烟尘还没散尽,拖得老长,从北安城下一路扯到天边去。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
吴三桂眯着眼看,嘴里说着,手里马鞭轻轻拍打裤腿。他穿着蓝布褂子,戴着顶破毡帽,脸上抹了灰,粘着假胡子。身后十几匹驮马,驮着茶叶、布匹、铁锅,叮叮当当响。
扮作伙计的锦衣卫小旗凑过来,压低声音:“看这尘土,人困马乏,走不快。”
吴三桂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守门的镶白旗兵丁打着哈欠过来,挨个查验货物。吴三桂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塞过去。兵丁掂了掂,听见里头碎银子响,脸上露出笑。
“又是山西佬?”兵丁咧着嘴,“赶着黄台吉大汗走了来做买卖?精得很。”
吴三桂陪笑:“军爷明鉴,混口饭吃。”
进了城,街上冷清。黄台吉大军刚走,城里的铺子跟被洗劫过一样,什么都卖光了,那些山西客们一个个笑逐颜开。
“晋源昌”皮货行在城西。铺面不大,里面也是空空荡荡的。吴三桂让伙计们卸货,自己跟着掌柜往后院走。
密室在仓库底下,得挪开两麻袋羊毛才看见暗门。进去,点了油灯,光线昏黄。里头已经坐着个人,穿着护院的短打,可腰板挺得直。
是留守北安城的夜不收千户,姓陈。
“陈千户。”吴三桂拱手。
陈千户站起来还礼,也不废话,直接报告:“黄台吉在此盘桓五日,与多尔衮会盟于城外。具体谈什么不知,但走的时候,多尔衮拨了一万石粮,三千头羊。”
吴三桂在条凳上坐下,摘下毡帽:“这么多?多尔衮这么大方?”
“还有,”陈千户压低声音,“黄台吉把儿子福临留在这儿了。”
吴三桂眼睛一亮。
“人质?”
“看着像抵押。”陈千户说,“会盟内容不简单。”
掌柜的这时候凑过来,声音更低:“昨日有多尔衮亲兵醉酒,在酒馆吹嘘,说什么‘大清国’、‘副皇帝’,被拖走了。但话已传开。”
吴三桂手里的毡帽掉在地上,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大清国.....还有副皇帝?”他盯着掌柜,“说清楚!”
掌柜摇头:“就听见这几个字。再多问,那人就被拖走了,再没见着。”
吴三桂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大清国……”他念着这三个字,像在嚼什么硬东西,“副皇帝……”
他弯腰捡起毡帽,拍打拍打灰。
“我要见布木布泰,”他说,“就现在!”
一个时辰后,吴三桂换了身体面些的绸缎衣服,跟着个包衣奴才,从贝勒府后门进去了。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花园。
花园不大,种着些耐寒的草,稀稀拉拉的。角落里有个石亭,亭子前头是片草地。
草地上,一个两岁左右的男童在跑。摇摇晃晃的,追着一只小狸花猫,咯咯笑。稍远些,毯子上爬着个更小的,咿咿呀呀的,手脚并用,爬得还挺快。
布木布泰坐在石凳上,看着两个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苏麻喇姑在一旁的小凳上坐着,手里做着针线,时不时抬眼看看四周。
奴才引着吴三桂到亭子外,躬身退下了。
布木布泰抬眼,看了吴三桂一眼,眼神淡淡的。
“吴将军扮起商人,倒有几分模样。坐吧。”
吴三桂行了礼,在她对面石凳上坐下。苏麻喇姑放下针线,起身,把爬着的孩子抱起来,又牵了跑着的那个,退到稍远些的亭子里。眼睛却还往这边瞟。
“大福晋。”吴三桂开口,不绕弯子,“下官奉旨前来,一则探望,二则想知,黄台吉贝勒与多尔衮贝勒会盟,所议何事?”
布木布泰笑了笑。
“吴将军是聪明人。”她端起石桌上的奶茶碗,抿了一口,“何必绕弯子?不就是想知道,他们俩打算怎么画大饼、分大饼么?”
吴三桂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大妃明鉴。”
“也没什么。”布木布泰放下碗,“就是八爷觉得‘大金’这名号不吉利,要改个新的,叫‘大清’。说水能克火,能克了大明的‘明’。”
吴三桂:“……”
“他还说......等将来在西边站稳脚跟,就在碎叶城登基,他当正皇帝,十四爷当副皇帝。”
吴三桂:“西边……副皇帝?”
他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嗯。”布木布泰点头,看了他一眼,“八爷要西征,去西边再打出一片天地,说服十四爷一起!还说,等他们俩百年之后,让福临继位当正皇帝,让玄烨当副皇帝。兄弟俩,共治大清。”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草地上那两个孩子。
“喏,就这俩小不点,一个正皇帝,一个副皇帝。”
吴三桂坐在石凳上,脑子里嗡嗡的。
正皇帝,副皇帝......还有大清国!
“这……”他开了口,声音有点干,“这正副皇帝,见了面如何行礼?政务听谁的?要是意见相左,该听正的还是副的?”
布木布泰端起奶茶碗,又抿了一口。
“这我怎知?”她苦笑道,“也许是东西二帝,也许是一国二主……”
她顿了顿,放下了碗。
花园里面一片死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吴三桂终于又开口了:“粮草,兵力,西进路线.......大妃可知?”
布木布泰道:“粮草前前后后给了散万石,羊六千只。兵力不知。路线……”她想了想,“说是先往科布多过冬。来年开春,打卫拉特。”
吴三桂点点头,站起身,行礼。
“下官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