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的六月下旬,蒙古草原上终于见到一点儿热气腾腾了。
黄台吉的大军就在北安城西五里外扎营。
说是大军,实在有些寒碜。帐篷东倒西歪的,不少还打着补丁。好些兵丁光着膀子,躲在帐篷阴影里喘气,盔甲都脱了,堆在一边。辛辛苦苦走了快俩月的战马也蔫头耷脑的,垂着头啃着地上的夏草。
那面“大金”的旌旗,在营门口有气无力地垂着。旗面上的金线都快晒褪了色,边角也破了,随着草原上的暖风一下一下地晃。
北安城头倒是整齐些。
镶白旗的兵丁守着垛口,甲胄齐全,刀枪在手,如临大敌一般,仿佛崇祯爷的天兵打过来似的。
两军中间那片空地上,有稀稀拉拉几棵歪脖子树。
树荫下摆了张掉漆的小方桌,两把从城里搬出来的旧交椅。桌上放着个粗陶壶,壶边摆着几个碗。那壶里说是酸梅汤,其实是范文程用最后一点乌梅干,兑了一大壶井水,颜色淡得发白。
黄台吉的侍卫统领巴哈,就站在椅子后头。
这汉子光着膀子,一身精肉晒得黝黑发亮,他手里提着口顺刀。
多尔衮这边,苏克萨哈就正经多了,穿着鼓鼓囊囊的马褂,里面多半还套了锁子甲,一只手按着刀把上。两人隔着十几步远,互相瞪着,谁也不挪眼。
这大概是史上最寒酸的会盟了。
......
城头箭楼的阴影下,布木布泰拿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福临扇着。
她自己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粘在皮肤上。身上的蒙古袍子也厚,捂得难受,可又不能脱——城头上这么多人看着呢。
福临才两岁,小脸热得通红,在她怀里扭来扭去。
“额娘,热。”孩子奶声奶气地说。
“乖,忍忍就凉快了。”布木布泰轻声哄着,眼睛却死死盯着城外树荫下那两个人。
苏麻喇姑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玄烨。那孩子不到一岁,只穿了个红肚兜,露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睡得正香,口水都流出来了。
“主子,”苏麻喇姑压低声音,“您说八爷他……真能狠心把福主子留下?”
布木布泰没吭声。
她想起一个多月前,黄台吉在科尔沁草原搞会盟时候干的那事儿......忍不住,就是一个寒颤。
这大热天的,竟觉得后背发冷。她把福临往怀里搂了搂,搂得紧紧的。
福临被她搂得不舒服,扭着小身子,忽然伸出小手指着城外:“额娘,看!十四叔!还有……汗阿玛!”
布木布泰顺着孩子手指看去。
树荫下,那两个人对坐着,半晌没动静,真像庙里的泥菩萨。
“他们不说话,”福临仰起小脸,很认真地说,“像木头人。”
布木布泰心里的忧愁,被儿子这句话冲淡了些,她苦笑着摇摇头,继续摇手里的蒲扇。
......
树下其实有动静。
黄台吉摇着折扇,先开了口。他指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葛布袍子,叹气道:“十四弟,瞅见没?你哥我,快赶上要饭的了。”
这话倒不全是假的。
从科尔沁草原一路西来,二十余万人马,牛羊无数,看着是威风。可走着走着,粮不够了,水缺了,马病了,人逃了。每天一睁眼,就是二十几万张嘴要吃要喝.....这个大哥,不,是大汗,真心不好当!
多尔衮也摇着扇子,苦笑道:“大汗辛苦。臣弟这边……唉,您是不知道,南边苏泰那娘们仗着崇祯宠爱,没少在互市上坑人,北边的罗刹鬼......有杀回布里亚特了!”
他说着,啪一声拍死胳膊上一只蚊子,把手掌摊开给黄台吉看。
那蚊子吸饱了血,肚皮鼓鼓的。
“您瞅瞅,这草原上的蚊子,都比关内的凶,专挑脸咬。”
两人相对着,都苦笑起来。一时间,竟有点难兄难弟的意思。
黄台吉清了清嗓子,朝范文程使了个眼色。
范文程会意,赶紧招呼旁边的范精忠。
这荷兰奴才赶紧从随身背着的羊皮筒里,小心翼翼抽出一卷东西。
那东西一展开,一股子怪味就冲出来。羊膻味混着白人特有的汗臭,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多尔衮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黄台吉却毫不在意,反而有些得意地用蒲扇指着那卷羊皮:“十四弟,闻闻!这味儿,正!这是范先生从泰西……带来的宝贝!”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上头画的,是咱们大金……不,是咱们将来的大清万里江山!”
多尔衮定睛看去。
那是张羊皮地图,鞣制得不太好,边缘都起毛了,一看就是蒙古手艺。上头用黑墨画着山川河流,用不同颜色标着部族城池。东起辽东,西到一片大海(海上有地中海仨满文),北边画着只毛茸茸的熊(代表罗刹),南边是波斯、奥斯曼那些弯弯曲曲的名字。
地图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污渍。有汗渍,有油渍,还有一片疑似奶茶泼过的痕迹,已经发黑了。
黄台吉的手指,顺着一条粗壮的红线往前划。
那红线是用朱砂混着什么颜料画的,有些地方还晕开了,看起来像是地图在流血。从他的指尖下,红线从“北安”二字出发,向西穿过“科布多”,进入“卫拉特”,再往西是“哈萨克三玉兹”、“乌兹别克诸汗国”,然后一路向南向西,经过“波斯”、“奥斯曼”,最后停在一个画着小十字的地方。
“耶路撒冷!”黄台吉手指重重一点,眼睛发亮,“知道耶路撒冷不?范先生说了,那是泰西的圣城!拿下那儿,咱们就能取到真经了!”
他其实没搞懂耶路撒冷对泰西人到底意味着什么,就觉得这个“圣城”和如来佛祖的灵山也差不多吧。
多尔衮听得有点懵。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墨点,那墨点旁边写着“碎叶”二字,字迹都模糊了。
“大汗,这……这条红线是路?这么长,得走几年?”
“路是人走出来的!”
黄台吉大手一挥,蒲扇摇得呼呼响,带起一股热风。
“当年成吉思汗子孙能走到多瑙河,咱们有火枪大炮,凭啥走不到?”
他忽然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的。
“十四弟,哥告诉你,哥昨晚做了个梦。梦见长生天跟我说,只要咱们兄弟齐心,就能在碎叶城……登基!当皇帝!”
多尔衮被“皇帝”俩字烫了一下。
他谨慎地开口:“大汗,咱们现在……还没出漠北呢。皇帝这事……”
“格局小了!”
黄台吉用蒲扇轻拍多尔衮的肩膀,拍起一阵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