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不搞大金那一套了!咱们搞个新的——大清!”
他说这话时,眼睛都在放光,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金銮殿上,下头黑压压跪着一片人。
多尔衮:“……为何叫大清?”
黄台吉来劲了。
蒲扇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差点把那壶“酸梅汤”震翻。
“范文程范先生熟读汉人典籍,他说了,明朝的‘明’,左边是‘日’,右边是‘月’,那是火!咱们的‘清’,左边是‘水’,右边是……呃,反正是水边的意思!水能克火!咱们大清,注定要淹了他朱家天下!”
范文程在一旁垂手站着,努力憋着笑。
他其实跟黄台吉说的是“清明”节气,取“廓清天下,开创新明”之意。可黄台吉自己理解成“水克火”了,还觉得这解释特别妙。
多尔衮嘴角抽了抽。
他觉得这位八哥要么是热晕了头,要么就是想当皇帝想疯了。
黄台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伟大构想里。
他身体前倾,眼睛直勾勾盯着多尔衮,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十四弟,哥不亏待你!等咱在碎叶城登了基,哥当大清正皇帝,你,来当大清副皇帝!怎么样?够意思吧?”
多尔衮愣住了。
“……副、副皇帝?”
他活了二十多年,听过太子,听过摄政王,听过并肩王,头回听说“副皇帝”。这玩意儿……是干啥的?皇帝还有副的?
黄台吉看他一脸懵,以为他高兴傻了,继续往大里画饼。
“对!副皇帝!咱们大清,以后就搞双帝共治!你管东边,我管西边!有事一起商量,有仗一起打,有地一起分!”
他说得兴起,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等咱没了,让福临当正皇帝,让你家玄烨当副皇帝!咱们爱新觉罗家,世世代代,都这么搞!多好!”
多尔衮看着黄台吉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再看看旁边范文程那努力维持严肃却忍不住抽搐的嘴角,以及范精忠一脸“我在哪我在听什么”的茫然(正副皇帝,一东一西,他好像在哪儿听说过),忽然觉得,这大热天出来会盟,可能是个错误。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那……大汗,咱们现在,有多少人马粮草,能打到碎叶城去当这个……正副皇帝?”
黄台吉表情僵了一下。
但只一瞬,就恢复了。他用蒲扇指着地图上“科布多”的位置,语气又变得铿锵有力。
“所以哥找你来了!哥现在人马疲惫,需要休整。科布多那地方,水草还行,我想去那儿过冬,养精蓄锐。”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拉。
“等来年开春,咱们兄弟,联手进军,先把卫拉特收拾了!有了卫拉特的草场牛羊,咱们就能一路往西打!”
图穷匕见了。
黄台吉身子又往前倾了倾,脸上挤出些为难的神色。
“不过十四弟,哥现在粮草实在不凑手。你北安城要是有富余,再借哥点。等开了春,哥加倍还你!还有,来年打卫拉特,你得派五千精兵,拉上十几门大炮来助拳!”
他拍着胸脯,啪啪响。
“你放心!等咱们当了正副皇帝,这天下,有你一半!”
多尔衮明白了。
绕了半天,这位八哥是来空手套白狼的。
用一张发馊的地图、一个“副皇帝”的空头衔,就想再从他手里搞点粮食,还想让他的炮兵帮忙。
虽然黄台吉是空手套白狼,但是,养寇啊,得养寇!只是这个寇,养起来有点贵......
“大汗……不,皇兄!”多尔衮一脸肉痛地说话了,“您如此厚爱,臣弟……臣弟定当竭尽全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诚恳的关切:“只是皇兄此番西去,路途艰险,福临阿哥年纪尚小,这一路上颠簸之苦,只怕……”
黄台吉正要说话,多尔衮却抢在前头,语气更真挚了:
“臣弟斗胆请命,不如让福临阿哥留在北安。臣弟虽不才,定当尽心照料,保阿哥周全。等皇兄在西边安顿妥了,再接阿哥过去,岂不更好?”
这话说得漂亮。
表面上是替黄台吉着想,心疼侄儿。可帐子里的人都听得明白——这是要把福临留在手里当个牵制。
黄台吉脸上的笑容凝了凝。
他盯着多尔衮看了好几息,眼神复杂。半晌,他才叹了口气,那叹息听着竟有几分真切:
“十四弟啊……你是不知道,这一路西来,我是真难。”
他摇摇头,蒲扇也不摇了。
“人多,粮少,马也乏。前几日还有两匹马倒毙在路上……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马。”他说着,眼圈竟真的有些发红,“福临跟着我,是受苦。留在你这儿……也好,也好。”
这话半真半假。
粮草短缺是真的,心疼儿子也是真的。但究竟有几分是演戏,只有他自己知道。
多尔衮躬身:“皇兄放心。”
他抬起头,话锋却一转:“只是北安城小,粮草也紧。臣弟这儿……挤一挤,倒还能凑出些余粮。皇兄若不嫌弃,臣弟愿挪出一万石粮,三千头羊,助皇兄西行。”
帐子里更静了。
范文程眼皮跳了跳。苏克萨哈和拜音图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黄台吉也愣住了。
他看着多尔衮,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这次的笑,和刚才不太一样,少了些算计,多了些复杂。
“十四弟……”他伸手,用力拍了拍多尔衮的肩膀,拍得很实,“你这……让哥说什么好。”
“都是应该的。”多尔衮垂着眼,“皇兄带着大伙西去,是为咱们大金……为大清找条活路。臣弟出些粮草,是分内的事。”
他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低。
黄台吉又看了他几眼,终于重重点头。
“好!那哥就不跟你客气了!”他声音洪亮起来,“等来年开春,咱们兄弟会师的时候,哥加倍还你!”
“皇兄言重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黄台吉这才起身。临走前,他又回头,看着多尔衮,很认真地说:
“福临……就拜托你了。”
“臣弟定不负所托。”
两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黄台吉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边走还边摇着蒲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碎叶城的“龙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