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科尔沁,草长得能没过马腿。
吴三桂勒住缰绳,眯着眼往远处看。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一望无际的绿,风一过,草浪一层层推过去,推到天边,又推回来。美是真美,可就是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苏察哈尔·拜啐了口唾沫,马鞭往前头一指:“吴将军,您瞅瞅,这都第三天了。”
吴三桂没吭声。
他是奉了洪督师的令,带人北上探科尔沁的虚实。按说这时候正是转场的季节,草原上该是人喊马嘶、牛羊成群才对。可这一路过来,营地倒是见着不少,都是空的。破毡子、烂锅、散了一地的羊骨头,像是走得很急,啥也顾不上。
“再往前走走。”吴三桂一夹马腹。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日头偏西了。前面是处洼地,背风,隐隐约约能看见些帐篷的尖顶。苏察哈尔·拜眼尖,老远就瞧见了,低声道:“有人!”
十来个骑手都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近了才看清,是十几顶破旧的帐篷,毡子都洗得发白了。帐篷外头蹲着些人,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木木的。有个老汉蹲在帐篷口,正拿木杵捣着什么,听见马蹄声,抬头望过来。
老汉手里的木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愣地看着马队,看着马队前头那面察哈尔部的鹰旗,眼珠子一点点瞪大了。忽然,老汉“嗷”一嗓子,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扑到苏察哈尔·拜马前,一把抱住马腿,嚎啕起来。
那哭声嘶哑,像是从肺里掏出来的。
帐篷里又钻出些人,看见鹰旗,全都围了过来。有跪下的,有趴下的,有个老太太直接晕了过去。一时间,哭声、喊声响成一片,说的是蒙古话,吴三桂听不太懂,就听见“长生天”、“建州”、“畜生”几个词,翻来覆去地喊。
苏察哈尔·拜翻身下马,把那老汉搀起来,用蒙语问了几句。
老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说,说得急了就咳嗽。苏察哈尔·拜听着,那张胖脸就越来越沉,到最后,额头上青筋都跳了起来。
吴三桂也下了马,静静等着。
好半晌,苏察哈尔·拜才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有点哑:“吴将军,问明白了。”他顿了顿,“一个多月前,黄台吉那王八蛋,领着建州兵和科尔沁那几个投靠他的台吉,说是会盟,把各部头人都骗到一块儿。”
“然后呢?”
“然后?”苏察哈尔·拜冷笑,“然后就动刀子了。不愿意跟他西迁的,当场就砍了。部众全被裹着走,牛羊马匹全抢了,粮食一粒不留。这些……”他指了指那些哭嚎的牧民,“都是趁乱逃出来的,躲在这儿,靠挖草根、逮田鼠活了一个月。”
吴三桂沉默着,目光扫过那些破帐篷,扫过牧民们干裂的嘴唇、空洞的眼神。他忽然问:“这附近,像这样的,还有多少人?”
“没了。”苏察哈尔·拜摇头,“老汉说,他们这一支算是人多的,还有些零散逃出去的,不知道死在哪个草窠子里了。往西、往北,几百里,都空了。”
风从草原上吹过,草浪翻滚着,沙沙地响。
吴三桂望着这片望不到边的、肥得流油的草原,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但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他拍了拍苏察哈尔·拜的肩膀:“老苏,咱们这回立大功了。”
“什么功?”
“这科尔沁草原,”吴三桂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要改姓了。”
......
北京城,宫里,正是用午膳的时候。
崇祯坐在炕桌边,周皇后陪在旁边,毛贵妃、田妃、袁妃、高桂英、刘月英、杨玉娇、柳如是几个也都在。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一大盆莲藕排骨汤,一大碟清炒菜薹,一大碟腊肉炒豆丝,还有一大碗蒸鱼糕,没什么山珍海味,但热气腾腾的,都是崇祯爱吃的“家乡菜”。
“皇上尝尝这个,”周皇后夹了块鱼糕放到崇祯碗里,“这是用西苑湖里的鲤鱼做的。”
崇祯刚拿起筷子,外头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王承恩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都白了,手里捧着一份奏报。
“皇爷,”王承恩声音有点颤,也顾不得妃嫔们在侧,直接奏道:“司礼监刚递进来的,宣大总督洪承畴、关宁军游击吴三桂,联名六百里加急!”
暖阁里一下子静了。
毛贵妃几个都放下筷子,悄悄看着。崇祯皱了皱眉,放下筷子,接过奏报,撕开火漆,展开来看。
他看得很慢。
先看洪承畴的呈文,就几行字。再看后面附着的吴三桂的详报,还有苏察哈尔·拜的问询笔录。看着看着,他拿着奏报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周皇后注意到了,轻声问:“皇上,是北边……”
崇祯没说话。
他把奏报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他轻轻将奏报放在桌上,抬头对周皇后和众妃嫔温声道:“你们先用着,朕有要紧事,去前头一趟。”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说罢,他站起身,一边大步向外走,一边对躬身候着的王承恩吩咐:“去,即刻召卢象升到乾清宫见朕。还有,让司礼监把北边近日所有相关奏报、塘报,一并取来。”
“奴婢遵旨。”王承恩连忙应下,小跑着去传旨安排。
崇祯不再停留,径直往乾清宫方向走去。周皇后等人忙起身恭送,暖阁里方才那点家常暖意,顷刻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务冲得无影无踪。
……
乾清宫西暖阁。
崇祯已换上了一身常服,坐在御案后。那份加急奏报就摊在案上,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的案面上轻轻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