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坐在炕沿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看账本。
五月的漠北,早晚还是凉,晌午头却能晒得人冒汗。屋里地龙早就停了,只炕还温着。他就穿了件单袍子,袖口挽到手肘,额头上还是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那账本厚厚一本,记着北安城开春到现在的进项出项。粮食收了多少,皮子换了多少,铁料还剩下几库,一笔一笔,他都看得仔细。
多铎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子热风。
“哥。”
他喊了一声,把外袍脱了扔给门口伺候的包衣,自己走到水缸前,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瓢,这才抹了抹嘴,在炕桌对面坐下。
多尔衮没抬头,手指头在账本上一行行往下挪。
“西边来人了。”多铎说。
多尔衮手指停了停,抬眼看他。
“希福。”多铎补了一句,“带着大汗的亲笔信。”
多尔衮合上账本,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炕头的被褥垛上。他没说话,等着多铎往下说。
多铎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巴掌大小,外面还沾着灰。他把油布包放在炕桌上,推过去。
“人安置在外头厢房了,说是赶了二十多天的路,马都跑死两匹。”多铎自己倒了碗凉茶,喝了一口,“看那样子,是真急了。”
多尔衮拿起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拆开。
里头是封信,信纸叠得方正,用的是黄台吉行军时候常用的那种糙纸。
他拿起那封信,展开看了起来。
信不长,就一页纸。字是黄台吉亲笔,写得有些潦草,看来是在马背上或者帐篷里匆匆写的。
“十四弟见字。兄已率部入喀尔喀地界。沿途水草渐稀,部落零散,向导多不熟西路。闻弟在漠北经营有方,北安城已成气象,心甚慰之。今西征在即,路途遥远,粮秣转运艰难,士卒疲惫。望弟念及兄弟同源、八旗一体之情,遣熟悉西路水草道路之人为向导,并接济粮草若干,以利大军西行。若得卫拉特之地,则我大金背靠天山,右臂延伸,不复为辽东一隅所困。彼时你我兄弟东西呼应,何愁大事不成?盼复。兄台吉手书。”
多尔衮看得很慢。
看完了,他把信纸放在炕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
屋里静下来,只有外头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
“你怎么看?”多尔衮问。
多铎把茶碗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向导好说,咱们手底下熟西路的老蒙古,凑十个八个不难。”多铎说,“粮草……北安城库里还有多少?”
“开春到现在,收上来的粮食,除去留种和日常嚼用,能动的不到三万石。”多尔衮说,“皮子倒是不少,可那玩意儿不当饭吃。”
“那给多少?”
多尔衮没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牛皮地图,画得粗糙,但山川河流、部落驻地都标得清楚。北安城在东边,往西是茫茫草原,再往西,地图就空白了一大片,只写着“卫拉特诸部”几个小字。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希福说,大军走到哪儿了?”
“过了克鲁伦河,往西再走三四百里,就是杭爱山了。”多铎说,“黄台吉的意思,是想在入冬前穿过杭爱山,在山的西边找个地方扎营过冬。”
“杭爱山……”多尔衮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那地方我知道,秋天就下雪,冬天能冻死人。他要是过不去,就得退回来。”
“退回来更好。”多铎说,“退回来,还能在辽东跟豪格、代善他们抱团,总比在那边孤军深入强。”
多尔衮看了多铎一眼。
多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我说错了?”
“没错。”多尔衮说,“可黄台吉不会退。他既然走出这一步,就没打算回头。”
多尔衮说:“咱们给少了,他说不定就完了......”
多铎点点头:“对啊,到时候咱们可就孤立了!南边......”
“那就给两万石。”多尔衮说,“羊给三千只,马给一千五百匹。向导挑十个最熟路的,家里有老小的,多给安家费。”
多铎瞪大眼睛:“两万石?哥,你自己……”
“我的人饿不死。”多尔衮打断他,“北安城周边还能打猎,河里还有鱼。黄台吉那边,几万张嘴等着吃饭,给少了,真能饿死人。”
他顿了顿,又说:“马也给挑好的,不要老马病马。要能跑长途的。”
“还有,”多尔衮接着又说,“你的东胜城,进度得加快。”
“东胜城?”多铎愣了一下,“那地方才打了地基......”
“打了地基就接着干。”多尔衮语气没得商量,“人不够就从北安城调,匠户不够就去周边部落找。开秋之前,我要看到城墙垒起来,垒到一丈高。”
多铎这回真急了:“哥,东胜城离这儿好几百里地,来来往往可费劲。现在抽人过去,北安城的活儿谁干?再说,修那玩意儿干啥?荒郊野岭的……”
“荒郊野岭才要修。”多尔衮说,“那地方挨着科尔沁草原,科尔沁部都给黄台吉裹挟了,察哈尔部搞不好会去占地盘!”
他没把话说透,但多铎听懂了。
东胜城不是给现在修的,是给将来修的。将来苏泰的察哈尔部要进了科尔沁草原,东胜城就是漠北的东大门。
“明白了。”多铎点头,“我明天就安排,加派人手,大干快上。”
......
后园里,布木布泰正抱着玄烨在树荫下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