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锦州西门外。
天没亮透,灰蒙蒙的。风从辽西走廊刮过来,带着土腥味。
祖大寿骑马立在前头,一身铁甲,红缨枪插在马鞍旁。在他身后,是两千关宁铁骑,人马静默,只偶尔有马打个响鼻。
更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卒。鸳鸯战袄一片片的,长枪、鸟枪、燧发枪一排排的。辎重营的大车排成行,上头装夯土的木槌、筑墙的木板、搭棚的茅草,还有一袋袋米粮。
何可纲、赵率教各领本部,分列左右。曹文诏带着宣大兵在侧翼压阵。刘国能、罗汝才的人马在最后,这些前流寇改编的营兵,队形不如关宁军齐整,但个个都两眼放光——他们知道,这趟出去,是要占地盘的。等占下了地,就能分田了。
孙传庭没来送行。他在行辕里,正在给崇祯皇帝写奏章。
索尼也没走。他被“请”在城楼上观礼。
辰时正,祖大寿举起手。
“开拔!”
令旗落下。
三千骑兵动起来,马蹄声从缓到急,像闷雷滚过大地。步卒跟着动,脚步声整齐,踏得地上尘土扬起。辎重车吱呀呀响,车轮碾过官道。
队伍出城十里就停住了。
祖大寿下马,走到一处高坡上,四下看看,伸出手指:“就这儿!第一座墩台,就立在这儿。”
工兵营的人扛着家伙什上来。划线,挖基,夯土。木匠叮叮当当开始搭架子。石匠把凿好的条石一块块垒起来。
十里地,骑兵跑起来一炷香工夫。步卒走一个时辰顶天了。可要建一座墩台得三天。
祖大寿也不急。他坐在马扎上,看兵士干活。有亲兵端来热水,他接过喝一口。
“吴襄。”
“末将在。”
“你带人往前探,探到十五里为止。遇鞑子哨骑,能杀就杀,杀不了就回,别追。”
“得令!”
“可法。”
“末将在。”
“你带人往两翼扫,方圆十里,所有庄子、村子,全清一遍。有汉民的,好生说话,愿意迁回的就带回锦州安置。是鞑子或汉军奴才占的,驱走,田产屋舍封存,等后头流民来接手。”
“得令!”
“曹总戎。”
曹文诏抱拳。
“劳你坐镇中军,护好粮道。刘国能、罗汝才两部,也交您节制。”
“祖总戎放心,交给老夫了。”
祖大寿点点头,又看向远处。
天光大亮,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这片黑土地上。远处有炊烟,是鞑子的屯堡。近处,大明的兵在夯土,在垒石,在建墩台。
三日十里。
日子还长,且不急呢!
......
城楼上,索尼扶着墙垛,苦着张脸,手指都扣进砖缝里。
他看着明军出城,看着他们在十里外停住,看着他们开始挖土、垒石。看着一队队骑兵往西撒出去,看着步卒分成小股,像梳子一样梳过田野、庄子。
没有喊杀声。
没有烽烟。
只有夯土的闷响,只有锯木的吱呀,只有兵士搬运石料的吆喝。
这不是打仗。
这是在……盖房子。
盖一座又一座墩台,盖一间又一间营房,把大明的钉子,一寸一寸,钉进辽东的黑土地。
索尼闭上眼。
他想起老汗王起兵那年,也是这么一片黑土地。建州的汉子们骑马冲杀,一个堡寨一个堡寨地打,一寸地一寸地地夺。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才拿下沈阳,拿下辽阳。
现在,大明的人回来了。
他们不冲杀,不攻城。
他们就一日十里,三日十里地往前挪。挪到哪儿,墩台就立到哪儿,田就收到哪儿,流民就迁到哪儿。
等他们挪到沈阳城下时……
索尼不敢想。
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也带着墩台那边飘来的新木头的香气。
他转身,走下城楼。
该回沈阳了。
得把看到的,听到的,一字不落,告诉豪格贝勒。
告诉大金的所有人。
......
沈阳城,汗宫偏殿。